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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见三目君了,有时甚至怀疑我跟他是否生存在同一世界上。
三目君属于哪一拨人我实在不好归类,要说他不爱钱吧,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赚钱花钱,要说爱钱,也不尽然,他好象又不愿意被钱绑架,换句拽文的话说,他很爱惜自己的思想,表面邋遢内心却一如既往得斯文,他似乎在追求一种很务虚的东西,这种东西经常搞得他魂不守舍,精神异常。他的幸福感和新婚夫妇的性高潮一样多,那种幸福与痛苦也一样多。 三目君把他的肉体寄来尘世用于体验,用他的精神来分享痛苦。他的生命飘忽不定,有时我觉得他活得离地面太近了,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可转眼几天,他总是红光满面而来,带着满脸的不屑和调侃。 我很喜欢私下里鄙视人,界限很清晰,但对他,我的评价太复杂,一方面我极不欣赏他拖拉懒散的作风,但另一方面我又对他不求上进的生活态度羡慕不已。这种矛盾让我对常态和变态的概念变得很模糊。我成了一个看问题摸棱两可的人。有时这种恍惚甚至大举入侵我的生活,他们高高地坐在我的脑壳上召开议会,发号施令,互相攻伐,勾心斗角。我又成了一个经常自我搏斗的人。 三目君的工作允许他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在正常人看来很扯淡的东西,不管他的工作怎么转换,他总是那么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干着,有时我看着很着急,很想站在卫道士的角度,对他进行教诲或谴责,可似乎我教训的理由又不充分,就是我凭嘛来否定一个人生活方式的资格,凭嘛让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活得正统。难道不务正业的人生不是人生?难道我的很务正业的人生就是值得发奖状的人生?难道人生这东西也要ISO9000认证?人生除了出生和死亡有标准外,其余一切皆有人定。 这么一说我又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消极了,对于消极这个词我的评价只有一个词——我操!
三目君似乎放弃他说脏话的习惯了,似乎势力不够雄厚的人才操不离嘴,骂人和愤怒几乎是他从前标榜自己的最有效手段,现在却用得越来越少,沉默难道让他更有话说?那么他为什么不说?不屑说惜字如金?不敢说话多有失?还是不愿说说了白说?FUCK这些假设吧! 当然对于三目君的评价要实事求是,与世俱进(当然如果这世界不愿意前进,我们就用倒退的理论评价),三目君的劳作与家庭和社会的贡献是微乎其微的,甚至重复得毫无意义,当然一个不断膨胀的国家需要我们做这么多重复得无意义的事,我们的无意义换取一个国家的有意义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怪事啊。我们是推动历史车轮的,撵死几代人是很正常的嘛,道路曲折,前途光明,革命是需要流血牺牲的,你的血是不会白流的,因为变成了肥料。 我在想,一个国家或一个人是不是不讲大道理就活不下去,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抱着实现一个共同理想才能推动这个社会的进步,是不是三目君发挥他赚钱的才能,在某个行业卓有成就,才算得上对得起这人生,到底是谁在不高兴,又到底是谁得了忧郁症。 通过评价三目君我的固执更深了,更多时候我将深埋我的语言,再往喉咙里塞上一掊土。
三目君: 许久不见,身体还扎实吧,烟要少抽,酒要少喝,是不是仍在反三俗?倘有,极好,望坚持,因为思想的道路比人生的道路更长! 前日闲言,知你日渐消瘦。黄花菜已备好寒舍,凉了热热可以再吃! 见字如面!切切!
无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我们一帮少年都呈现在荒废的土寨里,天空高远湛蓝,刚抽穗的麦田很适合埋伏。 那时的麻雀、落日或是流水也一定很美,可我们的精力都放在了追打嬉戏和落荒而逃上。 每次玩到日头落到林子里,大片庄稼被踩得稀巴烂,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汗水之时,大家都围在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洞口边上,唧唧喳喳争论半天。
洞的那边是什么?我是很想知道的。
可爬过那洞的人都故意把它夸张得很恐怖:有人说那边有个死人;有人说那边是乱草坟;还有人说那边有只老虎,一顿饭要吃三个小孩,并且最喜欢吃那些不爱洗脸的;甚至还有个五年级的说,洞口边有个狗头铡,谁要是不会背《小学生守则》,就把谁的头铡了去,听得我一阵窃喜。
我们都争先恐后互相撒谎,都表白自己爬过那洞,并忙不迭地把各自最新的想象公布与众。有人说那边有白骨精,有人说那边是个吊死鬼,旁边就有人纠正了,不是吊死鬼是黑白无常。我的版本是那边有一窝蛇,因为我最怕那玩意。每次大家都争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睡了一夜后接茬争,有些睡了觉就把昨个说的话忘了,明明说是白骨精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蝎子精了,记性好得就赶紧揭发说他瞎编。被揭发的也是死倔活倔,一百个不服。 我就曾因揭发一个人的理论前后不一而遭到他的打击报复,他一路狂奔追到我家门口,硬是要我赔他烙馍卷牛肉,并口口声称,要一样样的烙馍,一样样的牛肉,那烙馍必须是哪哪天烙的,那牛肉必须是哪哪头牛身上割的。害得我如临大敌,百般解释无效之后,只好搜肠刮肚想想他欠过我什么东西,好依葫芦画瓢照样问他要。那可真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争吵啊,直吵到日落坡,猪进圈,鸡上窝,委实锻炼了口才。我爸妈是好一阵子磨嘴皮,又是夸他听话聪明,又是夸他学习好,他才勉强悻悻回家。 虽然都是谎言,日子长了,或许是朴素的唯物主义战胜了唯心的牛鬼蛇神,居然我最没想象力的“蛇窝论”成了主流,诸子百家的时代终于过去,我们幼稚的思维将紧密团结在“蛇窝论”的周围,并为之发扬光大而齐心奋斗。于是各种研究成果蜂拥而来,对洞那边蛇的性别、种类、爱好、性情以及成员关系都有了传神的描绘。以至有一天,连当事人都被自己骗了,我站在一个高年级的学生面前,信誓旦旦告诉他:那个洞我了,没有死人没有銏刀,史有一窝蛇,我身后是一群拥护我的小孩子.那个高年级的学生用他不怎么鲜艳的红领巾擦了一反鼻涕,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书包说,有这事,我不信,有种咱俩一块过去看看.
那一刻,落日照在我们脸上,我们有一妖冶黄灿灿的脸,那个高年级学生有一个黄灿灿的轮廓,像镶了一圈金线,我身后有一群黄灿灿的声音煽动我,鼓励我,我愣是被这群声音推着往前迈出了黄灿灿的一步,然后我回过头,庄严而又颤抖地对他们说,你们谁爱去谁就去吧,反正我要回家做作业了.
这次临阵脱逃让我的人气一落千丈,好几天上学我都是独来独往,被人孤立让我有大把的业余时间无处浪费,我只好在村里村外闲逛,一遍又一遍地跟那些好奇心十足的大人解释我是谁家的儿子,并且一度沮丧得我食欲不振,我原本就挑食消化不良,父亲担心我的身体就专门去集市上花五块钱帮我买了只刺猬炖了吃,后来还抓了只青蛙,用桐叶包好,外面糊上泥巴,放在柴堆里烧,可我已记不清那蛙肉的味道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父亲发黄粗糙的手指常年累月累积的烟草味.
小孩子是一群见异思迁的家伙,他们很快便会被一种新事物吸引,而把以前的狂热丢到一边,那时节他们又朝三暮四爱上了树皮,纷纷用新鲜得难闻的树皮做面具,然后成群结队地去街上吓人,这次我没跟上他们的节凑,土寨上的那个石洞让我始终放不下. 有好几次我都冲破山寨下那条恶狗的封锁,独自在寨子里转上老半天,并且总会在那个洞前做一番思想斗争,要不要过去看看?可我的勇气只止于让自己的身体送里面一半,这时我的幻想便大放异彩了,似乎再往前一点,就会有蛇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我就赶紧退回来,一边为自己的动作敏捷而庆幸不已,那时的太阳就像鸡蛋黄,云彩就像鸡蛋白,小风吹过我脖子,四边八方的声音都显得无比遥远,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了很久的孩子,内心是大片大片的荒芜.
后来我还用打柴的镰杆量过那石洞的深度,用脚往里踢过石子,甚至顶着巨大的恐惧爬了将近一半,洞口的光亮分明投射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时我的手背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立马像泥鳅一样退了出来,然后脸色发白一口气跑回家,喝掉半瓢凉水之后,兀自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甚至做了一个类似于村庄毁灭的梦,梦见我家的衣柜里有两条蛇,它们把全家的衣服都叼出来扔的满地都是,我和邻居家的孩子连滚带爬在村子里逃命,只见大地乱颤,熟人一个不见,我两吓坏了,躲在一个茅房里发抖……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梦,我还在梦里给那两条蛇取了个名字,叫作“箭抓”。我们全家人都听我讲过这个故事。
很快到了秋天,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几十个孩子在寨子上玩“香港武打片”,也就是几个小的围攻一个大的,还模仿着电视里各种招式,每出一招还自各配音那种。玩了一会儿我累了,就躺在洞边休息,因为洞口风很大,吹得我脊背凉刷刷的,突然,风不知怎的一下小了许多,正纳闷着,一个东西开始顶我的后背,吓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弹起身子就逃,可又止不住好奇往后看,那东西长得软绵绵、白花花的,显然是一只羊羔,正在洞口“咩咩”叫个不停。我就停下来看,远处的孩子早已打成一片了,好象还有人叫我过去帮手。我只是盯着那只羊,直盯到它若无其事地钻进那洞里。当时我差点就叫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后抱着“人定胜羊”的坚定信念,一口气就爬过那个石洞,当我伸出脑袋时,发现那只羊正在不卑不亢地吃草,我面前是一片如同八仙桌子那么大的一块平地,毫无章法地撒落着风干的羊粪。除了这片空地,我头顶悬崖,脚踩峭壁,悬在半空中,太阳落到一棵坏死得树叉中间,个头比中午大一倍,红彤彤但不刺眼,周围的树木好象被火烧着一样红,再往下便是绿不拉几的菜地和盛产螃蟹的小河。一种伟大的失望涌上心头。只是这历史时刻只有一只羊羔与我见证,并且从头到尾它都自顾自地吃草。
一大堆人堵在洞口叫我,当中还有一个声音在找他的羊,等我提提裤子准备爬回现实的时候,太阳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已经想好了怎样接受他们的采访。 我会愤怒地告诉他们。 “一地羊粪!” 08、08、01
雨天推着香蕉奔跑的小贩 用破伞护着摊子衣裳湿完 他有着过期香蕉一样的脸色 枯柴一样的健康
晴天扯着脖子叫卖的小贩 报价的纸牌正面一块五背面一块三 他说啥都是字正腔圆 缺斤少两的事坚决不干
被蚊子簇拥的小贩 走街串巷浑身是汗 他说儿子将来肯定能干 他刚考上外语学院
不刁城管的小贩 忍痛把三轮卖到旧货店 谁他娘的不想挣钱 可是媳妇还在四川汶县
08年5月
波德莱尔若泉下有知,可能会为他的 “审丑论” 在一个遥远的泱泱大国得到回应而感到欣慰.虽然这种异化的审丑让人多少有点心酸.
中国的雄起揭开了一个审丑时代,任何雄起的时代都少不了雄起的人们.
不必说 “打死了也不说” 的陕西周老虎 (据说他老人家最近准备进军演艺圈) ,也不必说生得平庸死得伟大的因公殉酒的河南干部烈士,更不必说时下普及率最高且余波未平的别开生面的公众性教育课——艳照门事件,单是宋祖德一张大嘴,就足以让卑职为生活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唏嘘不已。
这是个满嘴喷粪的年代。作为一个生活在娱乐圈之外却又反复被娱乐圈娱乐的公众中的一员,我很讶异于竟然会有宋氏之流存在,尽管萨特的理论依旧回响耳畔,不过他的存在却着实不合理。此君几乎兼容了所有的贬义词,大骂娱乐圈的明星们,毫无根据的捏造新闻,指谁咬谁,大放厥词,厚颜无耻,把个娱乐圈搞得像个厕所一样。也由不得我想起鲁迅的一句话:“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这次却有几点颇出乎我的意料。”
一是人竟可以活得如此之贱;二是受众的阴暗心理阴不可测;三是报纸等传媒的沦落。
咱家抛开生命的轻重论姑且不说,单是“我就是不要脸,我怕谁”的这份贱人不拔的勇气,就足够我等佩服外加呕吐一辈子了。这种霍出脸不要挣人气的霸气不是谁都有的,算起来人家犯贱也犯得纯粹,虽然靠得是低级趣味,为了出名,哪顾得上这些鸟事哩!
但静心思之,又觉得宋并非一无名之辈,反而很有才,他的成名反而正是得益于他的敌人。我们当然可以说宋“史上最贱”,要么“很黄很暴力”。但事实上他很善于利用传媒资源,并且最大程度挖掘了受众猎奇的阴暗心理。
这是个出名容易的时代,也是个出名不易的时代。
说容易,你只要做到特定领域的第一就中了,不管这领域是多冷门,多龌龊。不管他是中英对照要饭,做最牛钉子户,还是造假照获奖,身体写作早不新鲜了,假唱模仿也过时了。挣大钱上胡润的福布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现在要出名就只能走极端了,反其道行之,什么恶心挣什么,譬如:史上第一个用屁股写字的人,第一个用马桶炒菜的人……不能多写了,再写我就“很黄很暴力了”。
说不易,一个老老实实做事的人要出名是多不容易,除了那些感动中国的人,还有那些无数感动一个家庭,一个街道,甚至只感动他自己的无数个平凡却是这社会砥柱的普通人,到头来出名反尔比不上那些龌龊的人,当然上电视也不见得就是咱老百姓喜欢的,湖南不是有个汉子就一口说出做好事出名累的背后故事吗?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是时下潮流,眼球经济的并发症。
为了满足观众、听众、读者们的支持,这个时代制造了很多新闻,并制造了更多的诽闻和闻所未闻。
这很容易让闭塞的我联想起故乡春天施肥的田埂旁,一群苍蝇围着一堆粪载歌载舞的狂欢场景。
有些照片是不雅,有些言论是不雅,可不雅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看,恐怕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看来,对宋之流最好的封杀,是漠然置之的封杀,而不是群起而攻之的封杀,那样正中他们的下怀。要知道当下的名人已不分善恶忠奸,被骂出来的不管是不是人但首先是名人,并且是一类把公众和传媒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名人。这样看来那个拆了纽约市长斯皮策台的应召女郎如果不出名的话,反而有悖逻辑。
以娱乐为导向,传媒只会越来越媚俗。打开报纸,满眼天灾人祸,要么就是很黄很暴力。不死人,不车祸,不色情,不暴力,不报纸。
看下每则新闻下的报料费就看出些端倪了,两死一伤200元,一死一伤100,零死无伤50。噢,原来人命就是这么受到尊重的。
我甚至可以假设一下,假如某一天,陈列在一个老编面前的有两条与死亡有关的新闻,一则与一具无名女裸尸有关,一则是一起有名有姓的车祸死难。我坚信编辑会毫不犹豫地突出前者,甚至义无返顾地加上一诱人标题“无名女裸尸惊现河涌”。为什么同样是尸体,横陈在报纸上待遇差别会这么大呢?这样到底是最终女性呢还是性别其实,确实是一个很没意思又很有意思的问题。
从前读书读到温暖,现在看报看到荒诞。
或许是我太较真了吧,“活着”二字本经不起推敲。难道是中国严肃得太久了,太需要自娱自乐一下吗?还是发现丑比发现美的成本要低,所以反正有人关注就先把丑冒充美混几年再说?要么就是“七伤拳”,通过自残文化达到文化的最高境界?
古典中国的审美意境差不多都西辞黄鹤了,剩下些皮毛可供当今学者混口饭吃,只要他们自圆其说就成了,不要动不动就研究李清照其是一个很风骚的人这样的课题就中。房地产的赏心悦目是用钱砸出来的。高雅的文化咱是供奉不起了,那些是献给领导看的,咱就对付些文化快餐吧,只是这快餐是越来越不卫生了,吃出许多虫子来。
临末又读到一则,说是清明节,一高校女博导跳楼自杀,还留下话说,清明节大家都回去拜山祭祖了,她留下来祭奠自己。有人会说她有病,但我猜她可能是太健康了吧!
突然很想问波德莱尔一句:假如清明节波先生来中国学术探讨,研讨下中国当不当建中国传统文化标志城之后,会不会入乡随俗,也烧一个二奶给他老爸聊表孝心呢?
我也该写本书了,名字就叫《广州的忧郁》。
08、04、07
用脏话包装的方言 盛产痛苦和纠纷的农庄 物价飞涨后缩水的小康 志在四方或固守家乡的人们
三亩新硬化的水泥地用作蓝球场 身手矫健些的也可从事打家劫舍 托托关系或许可谋上一份派出所的差使 当户籍警察也会很屌
某些过期的真理在这个时尚社会里尚可流行 在农村活只图个名份 丘陵上的田地里从不缺乏埋人的地方 再喘上几年气一切都不中了
烟草流通受管制的家乡 飞禽走兽只活在年画里 我们这地方庄稼疯长 有空你也来疯疯吧
08 01 13 中午坐在吵闹的园子里 四角的高楼让这里的噪音化解不开 浮在水面的鱼像丢在水里的望远镜 对面亭子里的女孩把甘蔗的遗骸吐在水里
在这个阴沉有风的天气里 很多冷却的东西需要拿出来整理 只是时间太脆我怕把他坐坏了 一个人的宁静不如说是一个人的无聊
很多人来这儿坐坐就走掉 闭上眼我就得同自个谈判 我没有在不平等条约上签过半个字 活得却有点丧权辱国
流动的风景将我包围 我想按下暂停 一个人在静止的巷子里游荡 找家有饺子的饭馆来过个冬至
07 12 22
腊月十九,下了一场大雪,白花花的刺人眼。西山的煤窑停工了。 段大眼装满最后一车煤,把锨踢到一边。然后脱下手套,跟几个工友一同上了缆车。车往上行得很慢,井壁上不停地往下滴水。段大眼把安全帽拉得很低,几乎要遮住了眼睛。跟他坐对面的是老顾,此时他只能看见老顾的胶鞋。老顾正声音洪亮的骂着矿长,一边和其他几个人商量着讨要工资的事。说起工资,段大眼觉得头上的安全帽箍的更紧了。他很需要钱,就像他听工友讲黄色小笑话便觉得很需要女人一样。没钱就无法买酒割肉,走亲访友,没钱就无法讨妻子欢心,更无法孝敬他那个病恹恹的老丈人。不孝敬老丈人他小舅子就会不高兴,而小舅子是副乡长。段大眼觉得头很疼。等到头顶上的洞口越来越近时,那平地上的寒冷便张牙舞爪的向他扑来。 在去澡堂的路上,老顾递给段大眼一支烟。告诉他洗过澡后在食堂前集合,去矿长办公室讨要工钱。老顾是队长,他们这帮人全是他拉来的。本来今年煤的销量很好,煤球都涨到一块钱三块半了。矿上也着实赚了不少钱,12月份以前的工资开的都挺及时的,只是后来也不知矿长犯了哪根神经,老是跟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起出去打麻将,输光了矿工们这两个月的工资。为这事儿老顾和其他几个队长去矿长那儿好几次了,可矿长只知道坐在沙发上抽烟。老顾他们便让工人罢工,还拉了几三轮车红砖堵在煤矿的入口。矿长铁青着脸做了让步,答应腊月十九会给矿工们一个交待。 泡澡时段大眼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去看望老丈人时是拿“帝豪”呢还是拿精装的“金许昌”?他有点舍不得。 黄昏时,工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到食堂前的空地上来。天上还飘着雪花,先前的积雪还没打扫,黑压压的人群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显得很突兀。老顾他们进去了,其他工人还如临大敌的站在大地上。 假如你认为接下来便回有好戏看的话,那么随后的结果可能会多少有点让你失望。矿长无比爽快地付了钱,一分都没少给。矿长满脸不屑地对老顾他们说,洪福齐天的他昨晚赢了几十万。 段大眼怀揣着3000多块钱工资,他突然想哭。等到踩着摩托车的时候,却又想:这样好,可以回家过年了。
腊月廿,雪停了,地上却越发冷了。大街上也冷清得很,偶尔有一两户人家“吱哑”一声推开门来,抄把扫帚,收拾一下门前的积雪。也有不怕冷的雀子在洋槐树上扑拉拉飞着。天空倒也不很白,微微泛黄,仿佛丧礼上孝服的颜色。 段东伟上完通宵打镇子里的网吧回来,摇摇摆摆,像只喝醉酒的猴子,一路打着呵欠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14岁的他对网络游戏几乎倾注了他全部的热情。但他从不问家里多要钱,一周20块的伙食费,省出一半作网费,致使他的营养很差,身体消瘦得厉害。好在他不抽烟,学习还算可以。 段东伟跨进门槛,随便对他妈扯了个谎,便回屋睡觉了。他妈叫王春花,正在院子里生火。从昨晚到现在,王春花一直都很高兴,同为丈夫今年发的钱比往年要多好多。除了置办年货外,家里还可以添几件东西。回娘家时腰板也可以比以前挺直些了。昨晚两口子亲热完了后,便枕在枕头上商量着咋花这笔钱。王春花说了好多东西,什么缝纫机了、VCD机了、一头全羊了,甚至还说到了手机。说着说着,段大眼竟呼噜呼噜睡着了。那时候,外面雪还大得很,极大的雪片穿过厨房的窗子,煤炉灭了,街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这个深夜很正常。 王春花炒完最后一个菜,便叫丈夫和儿子吃晌午饭。段大眼因为昨晚没见到儿子,心里存着些气,也就没搭理段东伟。儿子看老子颜色不对,也就随便扒了几口米饭,抱把扫帚去门外扫雪了。桌子边只剩下夫妻两人,王春花看丈夫衣服破了,就劝他买身儿新的。段大眼应了,他自个儿也觉得过两天如果穿这身去看老丈人,也确实他妈的有点寒酸。小舅子老是嫌他脏。 下午没事,酸大眼便出去溜达。遇到儿子和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在街上滑雪,便招手叫了过来,给了他十块钱。空气中已经能嗅到鞭炮的味道了,不过还没到年关,大人小孩舍不得穿衣服。段大眼穿着厚厚的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觉得很惬意。他快乐地同他遇到的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大招呼,这些人要么站在猪圈边,要么蹲在木桩上,要么围着一棵大树站成一圈闲聊,要么生一堆火取暖。段大眼是一个极具闲聊天分的人物,这可能得益于他的爷爷段铁嘴,一个闻名乡里的说书人。段大眼一出现往往就成为众人的焦点,他一张大嘴能把矿上的事说得神乎其神。这次却显得有点被动,因为人群正吵吵嚷嚷地争论着上冬来村子了接二连三丢失三轮车的事。段大眼先前也听妻子说过,没怎么上心。昨天深夜,村子了一连丢了三辆三轮车,至此村子了丢失的三轮车数目已升至两位数了。虽说有乡里的巡逻车来回转悠,但一路高响喇叭,用村民的话说,“顶个求用。”为这事闹得全村人心惶惶,特别是那些家里有三轮车的更是寝食难安,有的干脆晚上抱床被子睡在车斗里,晚上冻得瑟瑟发抖自不必说。段大眼听得出神,鼻子冻得通红,心里却是惴惴不安了,因为他家去年刚买了一辆三轮车,刚用了多半年,还七成新呢。段大眼就这么孤单的站在人堆里,就像废弃池塘里的一只蛙。他高高地竖起耳朵聆听人们那喋喋不休的议论,那声音像是一群乌鸦闯进他迷惘眼里神所发出的叫声。晚上段大眼听完天气预报就去车棚里看三轮了。可是狗叫声此起彼伏的叫了一夜,吵得他睡不着。好不容易打了个盹,天就亮了,段大眼的被子上落了一层薄雪。这一夜算是平安无事,段大眼却困得要死。他寻思着得生个法子,总不能夜夜躺在三轮车上过年吧。想来想去,他决定把轮胎卸了,好在年轻时他跟人学过几年修理,所以吃顿饭的工夫,便把这事搞定了。看着躺在地上的千把斤的三轮车,凭你两三个贼也是抬不走的,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吃晌午饭时,王春花说自留地里埋的那些个萝卜白菜也该扒出来了,趁着雪刚停,地温较高。一家三口儿说干就干,忙活了一个下午,半亩白菜便被收拾到窝棚里了。段大眼有点后悔三轮车的车胎卸得太早了。 晚上仍然是看电视,电视是十年前买的,十七英寸黑白电视,因为年久失修,荧屏出了点问题,以至于屏幕上的人物失真走形,不过一家人仍是围着火炉子将《关中往事》看得津津有味。屋子里贴满了八十年代的美女图画,那时段大眼和王春花正年轻,王春花留着烫发,段大眼穿着笔挺的中山制服,头上还没有那道紫红色的伤疤。现在他们的结婚照都已蒙上了灰尘,不过贴在墙壁上抢眼位置的几张段东伟的奖状倒是很醒目。 夜,沉寂得很,偶尔有些小孩字在街上放火柴炮。年似乎越来越近了。
腊月廿二。充塞天地间的依旧是刺骨的冷。段大眼却是起得格外早。他要到水磨河去赶会。从家到水磨河约莫有七八里远,段大眼却宁愿走路也不坐车。因为他嫌坐车不安全。这么滑的路,谁都不能保证车在路上不会掉沟。自从前年小新庄矿上出水他死里逃生以来,他对自个儿的命更上心了。再者说了能在路上随便走走心里也怪美的。 大地上一片雪白,行人像掉进白面里的蚂蚁一样穿梭在并行不悖的乡间小道上。段大眼的眼睛被这一大片雪映得睁不开。不过他还是饶有兴致地观看这沿途是否有些变化。例如哪块地又建新房了,哪块坟地新迁了,哪段水渠又比先前更短了些,哪处树木又显得稀疏了。不过他更羡慕那些面带着拘束的笑容在田野里拍照的少男少女。他们大多是从南方某个大城市打工归来,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便会携着可能是自己将来的伴侣,漫游在村落周围的雪地上。他们会忘却村子里的局促,彼此欣喜的牵起对方的手、或是相互依偎在一起,合适的时候也会吻对方的脸。这一切在段大眼看来总是有着些许别扭和嫉妒。但回过头一想,自个儿年轻时不也一样,便觉得有些扯淡了。于是他赶紧定定神唱段豫剧。步伐似乎也比以前快了许多,待到远远地望见前面土梁上用蓝布或红布结成的帐子时,水磨河也便到了。 穿过牲口市,人便骤然增多。各种吆喝声也争先恐后地跑向他的耳朵。段大眼伸开两只大胳膊,拨拉着人群往前挤。空气显得很驳杂,皮鞋味、香水味、脚臭为、羊膻味掺合在一起,人群就像一锅熬沸了的鱼汤,形形色色的衣服仿佛就成了那汤里的佐料。 段大眼转了大半天,看什么都想买,又什么也没买。倒是话了五块钱玩了几把“套圈”,一无所获,他有点惋惜。中午吃了两盘包子,喝了4汤圆。反而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点不知所措了。最后狠了心,花320块钱买了一个VCD,抱着回家去了。等到坐在堂屋了抱着煤炉烤火时,才发现忘了给自己买衣裳了。王春花也在一边唠叨他不长记性。正在这当儿,刘少田却来了。 刘少田跟段大眼是工友,三年前,两人一块儿在煤窑沟挖煤。有次井下作业,上面掉渣,砸残了他一条腿。 后来刘少田就不干了,拿着矿上发的四五千块补恤金,在镇上赶早集买胡辣汤。生意还行,就是家里还养着三个闺女,两个初中,一个小学,所以手头上总是很紧,经常借钱。前年王春花没少跟段大眼怄气。 王春花系着围腰坐在小板凳上,眼瞅着刘少田进屋。他手里抓着两条烟,许是心里紧张的缘故,他的步子更跛了。王春花不吭气,也不让些,段大眼赶紧从火炉边站起身来,说少田你今个儿咋想起来到我这儿玩哩呀。少田叹口气说他这是没本事的找有本事哩。刘少田把两条烟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然后又慢慢找个位子坐下。段大眼说少田呀少田,有啥难处直说,咱都是老伙计了,不用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摆设,刘少田这才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段大眼一支,自己也咬上一支,狠命地抽上一口,含混不清的话语便开始同烟雾一起扩散了。 刘少田他媳妇又怀孕了。上礼拜去县里做了B超,晒个男孩。这已经是刘家的第四个孩子,而且是唯一的男孩。高兴归高兴,可上头计划生育抓得紧,逮着超生就罚钱。用计生办的那帮人话说,“没钱就别生”。可主抓计划生育的副乡长是段的小舅子,刘少田想让段大眼去通融一下,破费几个没啥,只别罚得太多。 段大眼最怕帮人说事儿。他一见小舅子就腿软,看见他那身儿笔挺的西服就浑身不自在,说话老是不连贯。 想到这儿,他就说,少田你看看,这事不太好弄。刘少田一听很惘然,眼眶里一闪一闪的。段大眼有点动心了,顾不上王春花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接着说,要不这样,东西你先拿回去,事儿我照样给你办,成不成我也不敢给你说死。刘少田这才缓过神。硬是要把烟留下来,段大眼拗不过就收下了,一夜里王春花都没搭理他。腊月廿三。段大眼穿上一身半新的衣裳,买点礼物去看他老丈人。老丈人就住在小舅子家。门口停了好多面包车,段大眼看院子了来往着好多穿皮衣的人,大概是乡里的干部。心里一阵不安,远远地躲开了。在一个瓜子摊边看两个小孩堆雪人,一看就是半天,直到老丈人家门前的车都走光了,他才迈步过来。 小舅子正站在院子里打手机,看见他进门,就朝他点点头,丈母娘正在一楼的堂屋里看电视。段大眼走进屋,叫了声娘,便放下礼物。屋子里弥漫了一种浓重的药味,间或掺杂着淡淡的尿臊味。丈母娘把他让进里屋。老丈人便呈现在他眼前了,他叫了两声爹,没反应。床边的铁杆上悬着一瓶葡萄糖。那瓶里的白色药水顺着塑料管流进病人的血管里。段大眼摸着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床上那个曾经对他吆五喝六的老丈人。这个老头儿再也不能使唤他干这干那了,他的喉咙里不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且每隔一小会儿,嘴边便涎出一圈儿白色的液体,那是早喂他的牛奶。段大眼拿毛巾给他认真檫了几回,便被丈母娘叫出去了。老太太叹口气说,不中了,活不了几天了。段大眼本想说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之类的话,却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只陪上一副悲戚的样子。这时候小舅子打完手机走进堂屋,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礼物,段大眼的心里便“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小舅子问他矿上的事儿,他就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说了一遍。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刘少田托他的事给说了个棱正。可乡长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最后告诉他说,爹的病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到时让他过来帮忙。至于帮啥,他没说,段大眼也就没敢问。又坐了一会儿,仨人都觉得没意思,段大眼便知趣的走了,连晌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回到家,他便把王春花娘家的情况给他大体说了一下,重点说了下他爹的病情。王春花说那是他活该,从小待她不好,重男轻女,长大了随便又给他找个不济事的女婿,这是报应。听得段大眼心里酸溜溜的,干啥都有点走神,细想想这一年过得也真他娘的窝囊,罪没少受,钱没多赚,回家里媳妇还穷抱怨,亲戚们要么利用他,要么鄙视他。朋友都是几万年前的神话了,唯一能跟他说上几句或的老宋,没能熬过去年冬天,犯了气管炎,死了。这么大一个村子,一两千口人,竟找不到一个同自己说说贴己话的。年轻的时候吧,他以为最好的朋友是工友,可他们觉得他老实老坑他。结了婚吧,琢磨着睡在一张床上总该算是最好的伴儿了吧,可这个伴儿又整天给你吵得翻天覆地。做个平庸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还不如当个免豁子,天晴时也能在二道岭上蹦蹦。 段大眼这一觉睡的时间很长。一直到晚上,家家户户都放起了鞭炮,忙着祭灶官,这才翻了个身,想起今天已经是小年了。王春花让儿子叫他吃饭,外面已是满院鞭炮声了,圈了的猪和窝棚里的狗吓得哭爹喊娘的叫唤着。吃饭时,夫妻俩都不说话,儿子便很懂事的讲起学校里一些很好笑的事。段大眼自顾自的大口吃这灶糖,竟弄了一脸芝麻,王春花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笑了起来。段大眼也跟着笑,慢腾腾地。一下午的闷气也一扫而光了。桌子上的饭也吃了个干净。一家人搬出VCD,捣腾了半天。 八点多的时候,刘少田又来了一次,段大眼说让他先在家等信儿。 睡到半夜王春花竟捂着被子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撒欢原因。段大眼劝了好一阵子,他才肯躺下。那时鸡已啼过三遍了,树上的雪也在不断往下掉。不算太大的西北风吹不来一颗星星。夜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有走夜路的人打喷嚏的声音。院里的狗便一阵狂叫。
廿四,扫房子。家里的什屋全搬出门,涤除尘垢,辞旧迎新。一家三口儿齐上阵,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利索。吃罢午饭,便去乡里了,王春花说房子熬一年都能换个样,咱也熬了一年了,一人弄套新衣裳穿吧。 乡里不大,一条大街,两排店铺而已。不过生意挺好,街面也显得比往常热闹。段大眼买了一件皮衣,一条西裤。王春花买了一身时下还算流行的套装。段东伟还照旧,一套运动服,一双球鞋。这样便花去四百多块了。不过一家三口儿坐在摩托车上,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段大眼还专门买了几个戏碟,都是王春花喜欢看的。 晚上依旧是吃饭,看戏,睡觉。普通人家都这样。过年,图个清闲而已。
廿五,村里铜器出社,去县里娱乐一下,顺便赚点小钱。一卡车共装72号人,除了司机。段大眼扛大旗。本来社头说好一天十块,可考虑到还要给每人发盒“许昌”烟,就往下压了两块。半路上下了雪,车子还是浩浩荡荡开进了市区。天气格外冷,市中心的花坛冻得都不喷水了。偏僻点的街道都掩门了,剩下几家大单位开着门,却没有一家愿意花钱来看他们表演。眼瞅着都晌午了,大家都饿得伸长脖子,他们大多都以为中午管饭,所以连钱都没多装一分,这会儿饿得牙齿打群架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愿意看热闹的主儿,可人家最多出二百。社头恼了,说二百就二百,权当是“心连心”艺术团慰问演出了。七十二号人披挂上阵,乒乒乓乓闹腾了半个多钟头,总算挣了二百块钱,买了一百块钱饼,七十二碗羊肉汤。一车人分三堆围着三个小吃摊,掰着手指头等烧饼,这一顿忙,可把那三个买火烧的累死了,大冷天热得满头大汗。好歹也算是混了顿饭吃,下午却没有一个愿意演了。社头火了。有人就扯着脖子说,我日,反正又挣不住钱,还玩个鸡巴哩,还不省点劲儿在城里转转,也算没白跑一趟。后面就有人响应。最后社头拍下大腿说,日他八辈儿祖奶奶,今儿豁出去了,不给这些吊死鬼演了,咱转上一后半场儿{下午}。全车都乱轰轰了,可又不知道该去哪儿转。好玩的地方都收钱,不收钱的地方怕也只剩下大街上了。大伙儿正一筹莫展,半晌不吭的段大眼却说话了,他说要不去烈士陵园吧,那儿免费,于是卡车便沿着光荣路开了过去。车还没刹稳,一车人已经跳得没几个了。这一群人便雄赳赳地往里走,这一进门不打紧,把在园里面的照相赏雪的男女老少全都吓跑了,他们以为这儿要打群架。连管理员也吓得躲进值班室里不出来了。于是一伙人便在园子里转开了,说是散步,却把园里的雪踩得稀巴烂。不知谁说了一句,咱村的段要六抗美援朝被美帝的飞机炸死了,说不定还埋在这里哩。于是一帮人哗啦散开,在一座座小墓堆前找那烈士老乡。可找了半天,只找了一个姓段的,也不叫段要六,人家叫段长沙,并且人家不是炮兵连的,人家是炊事班的,一伙人显得很失望,社头说看在他也姓段的份上,咱也给这个做饭的烈士行个脱帽礼吧。于是一伙人齐刷刷地摘下头上的各式各样的帽子,捧在胸前,场面顿时便严肃起来。等到大伙儿上了车,城里人已经开始吃饭了。雪还是纷纷扬扬下着,车一会儿便在乡间的田野上撒欢了,车上的人也闲不住,有的骂城里人真奸,有的骂美国佬够狠,连个做饭的都不放过。段大眼觉得今天过得还算快活。下车时他还买了二斤香蕉、一瓶二锅头。晚上烫完脚,王春花坐在床沿上对段大眼说,白天她弟弟打了好几个电话找到。邻居先前还通知两次,后来人就烦了,来电话人也不接。最后他小舅子竟开着面包车来了,那时正是晌午,段大眼他们还正坐在小圆凳上喝羊肉汤哩。他小舅子一来就埋怨联系不方便,硬是要他姐转告姐夫一声务必买个手机,有些话被邻居听了去,影响不好。王春花问他啥事,副乡长说能有啥事,还不是咱爹往后的事。接着王春花又说起儿子,说是下午有个女孩来家里找段东伟,表面上看像是做数学题,不过她看八成是谈恋爱。可她问儿子,儿子就是不承认,反说那是新调来的数学老师。可这年头当老师的咋有这么勤快的,大过年的来给学生补课。看来得去学校问问。
廿六,段大眼真个儿买了手机,还办了卡,充了话费。前后话去九百多块,不过挂在皮带上倒也显得神气。连村长见了都有点自惭形秽哩。王春花也觉得很给自己长脸,把自家的电话本拿来,站在大门口,挨个儿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嗓门还大得很,惟恐过路人听不见。一会儿工夫,话费便用去了一半多。 下午,刘少田又来了,一副哭丧的样子,段大眼一见他心里就没底。他这几天都来段家报到,一次比一次消沉。段大眼觉得很对他不住,但也毫无办法,只能好言相劝。 小舅子又打电话来了,段大眼小心提到刘少田的事儿,没成想他一口承当了,只是明确表态需要500块钱活动活动,因为这事儿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下边的人也是要吃饭的。段的心里很高兴。
廿七应该是最无聊的一天了。王春花这两天迷上了看戏碟,每天除了做些家务,其余的全花在看电视上了。年货大多是段大眼赶集置办的,可赶完集后又没事可干,只好在饭馆里看人大麻将。一看就是大半天,后来也玩了几把,可大多输钱,刚想赌把大的,捞回点本,可一个电话就把他拽走了。 电话是小舅子打的,王春花接的。电话里说老头子这两天可能就真那个了,但他能说话的时候就一直说要土葬,乡里的政策是要火葬的,但他能让人说他是贪官却不愿让人说他不孝顺,但毕竟是乡长,不能把影响扩大。丧事尽量从简。帮忙也必须全请自己人。不过事先得把墓打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茔地风水先生已经看好了。请辨认也不放心,就段大眼和他两个人去,时间就是今儿黑,等黑的看不见人了就出发。 段大眼看时间还早,就坐下陪王春花看戏,唱得是常香玉的《拷红》。王春花的脸在荧光屏的反射下红扑扑的,段大眼觉得好看得很。他突然想起了跟矿长在一块厮混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女人化了妆是挺好看的,他寻思着。想想年轻是王春花的样子,这么多年却是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要不明年就换个矿,都说李福财家的矿工资高,也不搞拖欠。可后年呢?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老窝在矿上,可不在矿上又能在哪儿?在自留地里搞个养猪场吗?做个人真不容易,可要当个家更难。 夜里十点,村里已经很静了。段大眼批上大衣出门了,王春花问他带不带手机,他说不带,然后便消失在黑夜里。 王春花的男人走了,他要走到一个山坡上去给他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男人挖墓,尽管那个垂暮的男人在他有生之年并未给过她多少爱。他仿佛只是将她带到这个世界受苦,然后让她在磨难中成长,在平庸中蹉跎。而今他快要走了,走向黑暗的深渊。她却依然没有光明,她的余生都绑在一个靠挖煤来养活她的一个男人身上,这个男人与伟大和平凡都绝缘,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来到这世上又好象压根没来过的人。
墓址选在一个山坡上,那是一个满是黄土的山坡,白天里会有羊走过,有鸟飞过。夜晚却只剩下孤独的风径自呻吟。两个男人背上工具,携上电源去干一件未雨绸缪的事。 山坡上落了层雪,用耙子抓开来,下面便是被连日来的雪水渗湿而显得格外松软的黄土。两个男人像挖宝藏一样用力向下掘坑,电源的灯光孤零零地射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周围的泥土在不断加厚加宽,两人的身子也逐渐往里陷,刚开始还露个半身,后来就连个脑袋也看不到了,只听见挖土时发出的一声声闷响。在闷响声中,一个长方形的坑边挖成了。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下,接着挖拐洞,这儿的土显得很松软,没费多大的劲儿便挖了一半了,两人一左一右用力挥舞着镢头。他俩听到与土有关的声音。拐洞是沿着斜上方掏的。副乡长的最后一镢头像有一万年那样漫长,随后他听到头顶上的土层裂开的声音,他本能地往后跳一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用力蹬这实土往上顶,双手在泥土里乱抓一阵,费了好大工夫才露出半颗脑袋,然后抓住钉在坑边的耙子,才艰难地从洞里爬出来,而拐洞那边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深陷的坑。他吓晕了,坐在坑里不会动弹,稍后清醒了些便赶紧挖他姐夫,可他挖出的姐夫已经是一具尸体。那尸体活着的最后一秒钟还紧握镢头,眼睛睁得老大。但他这次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以下是后话。 齐凤玲是段大眼的姑表妹,跟我住一个村儿,照理说我得叫她声嫂子。腊月廿九的下午是个晴天,阳光不甚明媚,倒也暖和。我跟她小叔子一块儿在她家打纸牌,不自觉地扯到了这件事。齐嫂子说那是她表哥,我尴尬地像吃了只生螃蟹。她却从容地告诉我说,还不胜砸死到矿上,少说也能陪上一两万。 大街上的很多条腿 把公园踩得稀巴烂 有人用很漂亮的粉笔字讨饭 天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像是唱戏
实在闷时你索性记下路边的站牌 或是欣赏污七八糟的发型 如果卖A片的小贩吸引不了你 你也可以看看那些工厂留下的招聘信息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拥入这城市 狭小的空间到处都折射着沮丧的脸 那些年轻年轻着年轻着就不见了 更新的报纸上无非也就是多几条交通事故
有关这个站以及在这个站等车的人 甚至站在街边卖A带的小贩组成的背景 我只看见一辆辆公车来了 囚走了所有候车的人
在一个愈描愈黑的城市里
大街上的档口都关了门吃年饭
隔会下场小雨
鞭炮离这个地方远了
窗户是窥测的眼睛
却目测不到我同他们的距离
有时我看看那些贴在地面行走的车
它们就像刚下过蛋的母鸡
我很想去更宽广的路上走走
哪怕只是走走
年是个伤口
用什么创可贴都不顶用卡斯特罗是海明威的读者,两个人都算得上是魅力男人.一个已经自杀,一个多次被暗杀.一个是现世英雄,另一个是文学里的硬汉.海明威也曾说过自己是古巴人,古巴色彩可能使他更迷人.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我看过,写得不错,不过也不见得语言能比鲁迅"冰山"多少.至于大段大段的对话体小说太阳照长升起,是一部让我头大的小说.我猜测可能是翻译过来的东西都像被译者强奸过一遍,我们进行的都是二手阅读,这多少遮掩了原作的魅力.
比起海明威的作品来,我可能更感兴趣的是他不俗的身世.军人特性,牛仔特性,作家特有的那份孤独,以及对死亡的态度.
人们更愿意说老人与海里的海明威,说藏在冰山背后的海明威,说跨掉一代的海明威(可惜我们都不知道跨掉多少代了,都没能见到中国的海明威)
有几个关键词与海明威关联较大,革命,孤独,死亡,沉默,浪漫.他隐居在古巴也许就是最好的说明.
古巴是卡斯特罗的天下,这个烟草王国仿佛一夜之间就实现了共产主义,那时中国还在进行红色文革,遥远的古巴像是我们棕色皮肤的兄弟,一个敢跟美国叫板的兄弟.美国人也在跟他们的政府叫板,二战让他们荒诞,越战让他们对政府绝望.很多年轻人陶醉在摇滚,性,啤酒,打架斗殴,游行结社里,他们把自己称作在路上的甘愿被自我流放的一拨,这声势有点让我缅怀1929年的达达和那些意识流作家.1929年和1968就像是亲兄弟.海明威如果换个时间地点可能就成不了海明威,就像海子换了时间和场合可能就成不了那样杰出的诗人一样.
我喜欢把自己称作太平年间的烈士,守卫不存在的疆土.海明威的词典里应该有烈士这么一号词,这词献给切格瓦拉,南美的解放者身上都有一种解放全人类的气质,这在玻利瓦尔身上已有体现,格瓦拉不过是对他精神的继承和延续,这精神只在南美这块变态的大陆上生根发芽.
海明威自杀后,卡斯特罗又经历了多次暗杀和年老的疾病,直到最近查韦斯还向公众声明,卡的身体已经能下床慢跑了.再硬的硬汉都有硬不起来的时候,光靠躯体硬不了一辈子,更重要的是硬的精神.这样一想,就觉得阿拉法特死的忒冤枉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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