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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记无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我们一帮少年都呈现在荒废的土寨里,天空高远湛蓝,刚抽穗的麦田很适合埋伏。 那时的麻雀、落日或是流水也一定很美,可我们的精力都放在了追打嬉戏和落荒而逃上。 每次玩到日头落到林子里,大片庄稼被踩得稀巴烂,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汗水之时,大家都围在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洞口边上,唧唧喳喳争论半天。
洞的那边是什么?我是很想知道的。
可爬过那洞的人都故意把它夸张得很恐怖:有人说那边有个死人;有人说那边是乱草坟;还有人说那边有只老虎,一顿饭要吃三个小孩,并且最喜欢吃那些不爱洗脸的;甚至还有个五年级的说,洞口边有个狗头铡,谁要是不会背《小学生守则》,就把谁的头铡了去,听得我一阵窃喜。
我们都争先恐后互相撒谎,都表白自己爬过那洞,并忙不迭地把各自最新的想象公布与众。有人说那边有白骨精,有人说那边是个吊死鬼,旁边就有人纠正了,不是吊死鬼是黑白无常。我的版本是那边有一窝蛇,因为我最怕那玩意。每次大家都争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睡了一夜后接茬争,有些睡了觉就把昨个说的话忘了,明明说是白骨精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蝎子精了,记性好得就赶紧揭发说他瞎编。被揭发的也是死倔活倔,一百个不服。 我就曾因揭发一个人的理论前后不一而遭到他的打击报复,他一路狂奔追到我家门口,硬是要我赔他烙馍卷牛肉,并口口声称,要一样样的烙馍,一样样的牛肉,那烙馍必须是哪哪天烙的,那牛肉必须是哪哪头牛身上割的。害得我如临大敌,百般解释无效之后,只好搜肠刮肚想想他欠过我什么东西,好依葫芦画瓢照样问他要。那可真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争吵啊,直吵到日落坡,猪进圈,鸡上窝,委实锻炼了口才。我爸妈是好一阵子磨嘴皮,又是夸他听话聪明,又是夸他学习好,他才勉强悻悻回家。 虽然都是谎言,日子长了,或许是朴素的唯物主义战胜了唯心的牛鬼蛇神,居然我最没想象力的“蛇窝论”成了主流,诸子百家的时代终于过去,我们幼稚的思维将紧密团结在“蛇窝论”的周围,并为之发扬光大而齐心奋斗。于是各种研究成果蜂拥而来,对洞那边蛇的性别、种类、爱好、性情以及成员关系都有了传神的描绘。以至有一天,连当事人都被自己骗了,我站在一个高年级的学生面前,信誓旦旦告诉他:那个洞我了,没有死人没有銏刀,史有一窝蛇,我身后是一群拥护我的小孩子.那个高年级的学生用他不怎么鲜艳的红领巾擦了一反鼻涕,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书包说,有这事,我不信,有种咱俩一块过去看看.
那一刻,落日照在我们脸上,我们有一妖冶黄灿灿的脸,那个高年级学生有一个黄灿灿的轮廓,像镶了一圈金线,我身后有一群黄灿灿的声音煽动我,鼓励我,我愣是被这群声音推着往前迈出了黄灿灿的一步,然后我回过头,庄严而又颤抖地对他们说,你们谁爱去谁就去吧,反正我要回家做作业了.
这次临阵脱逃让我的人气一落千丈,好几天上学我都是独来独往,被人孤立让我有大把的业余时间无处浪费,我只好在村里村外闲逛,一遍又一遍地跟那些好奇心十足的大人解释我是谁家的儿子,并且一度沮丧得我食欲不振,我原本就挑食消化不良,父亲担心我的身体就专门去集市上花五块钱帮我买了只刺猬炖了吃,后来还抓了只青蛙,用桐叶包好,外面糊上泥巴,放在柴堆里烧,可我已记不清那蛙肉的味道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父亲发黄粗糙的手指常年累月累积的烟草味.
小孩子是一群见异思迁的家伙,他们很快便会被一种新事物吸引,而把以前的狂热丢到一边,那时节他们又朝三暮四爱上了树皮,纷纷用新鲜得难闻的树皮做面具,然后成群结队地去街上吓人,这次我没跟上他们的节凑,土寨上的那个石洞让我始终放不下. 有好几次我都冲破山寨下那条恶狗的封锁,独自在寨子里转上老半天,并且总会在那个洞前做一番思想斗争,要不要过去看看?可我的勇气只止于让自己的身体送里面一半,这时我的幻想便大放异彩了,似乎再往前一点,就会有蛇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我就赶紧退回来,一边为自己的动作敏捷而庆幸不已,那时的太阳就像鸡蛋黄,云彩就像鸡蛋白,小风吹过我脖子,四边八方的声音都显得无比遥远,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了很久的孩子,内心是大片大片的荒芜.
后来我还用打柴的镰杆量过那石洞的深度,用脚往里踢过石子,甚至顶着巨大的恐惧爬了将近一半,洞口的光亮分明投射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时我的手背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立马像泥鳅一样退了出来,然后脸色发白一口气跑回家,喝掉半瓢凉水之后,兀自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甚至做了一个类似于村庄毁灭的梦,梦见我家的衣柜里有两条蛇,它们把全家的衣服都叼出来扔的满地都是,我和邻居家的孩子连滚带爬在村子里逃命,只见大地乱颤,熟人一个不见,我两吓坏了,躲在一个茅房里发抖……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梦,我还在梦里给那两条蛇取了个名字,叫作“箭抓”。我们全家人都听我讲过这个故事。
很快到了秋天,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几十个孩子在寨子上玩“香港武打片”,也就是几个小的围攻一个大的,还模仿着电视里各种招式,每出一招还自各配音那种。玩了一会儿我累了,就躺在洞边休息,因为洞口风很大,吹得我脊背凉刷刷的,突然,风不知怎的一下小了许多,正纳闷着,一个东西开始顶我的后背,吓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弹起身子就逃,可又止不住好奇往后看,那东西长得软绵绵、白花花的,显然是一只羊羔,正在洞口“咩咩”叫个不停。我就停下来看,远处的孩子早已打成一片了,好象还有人叫我过去帮手。我只是盯着那只羊,直盯到它若无其事地钻进那洞里。当时我差点就叫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后抱着“人定胜羊”的坚定信念,一口气就爬过那个石洞,当我伸出脑袋时,发现那只羊正在不卑不亢地吃草,我面前是一片如同八仙桌子那么大的一块平地,毫无章法地撒落着风干的羊粪。除了这片空地,我头顶悬崖,脚踩峭壁,悬在半空中,太阳落到一棵坏死得树叉中间,个头比中午大一倍,红彤彤但不刺眼,周围的树木好象被火烧着一样红,再往下便是绿不拉几的菜地和盛产螃蟹的小河。一种伟大的失望涌上心头。只是这历史时刻只有一只羊羔与我见证,并且从头到尾它都自顾自地吃草。
一大堆人堵在洞口叫我,当中还有一个声音在找他的羊,等我提提裤子准备爬回现实的时候,太阳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已经想好了怎样接受他们的采访。 我会愤怒地告诉他们。 “一地羊粪!” 08、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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