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许久不见三目君了,有时甚至怀疑我跟他是否生存在同一世界上。
三目君属于哪一拨人我实在不好归类,要说他不爱钱吧,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赚钱花钱,要说爱钱,也不尽然,他好象又不愿意被钱绑架,换句拽文的话说,他很爱惜自己的思想,表面邋遢内心却一如既往得斯文,他似乎在追求一种很务虚的东西,这种东西经常搞得他魂不守舍,精神异常。他的幸福感和新婚夫妇的性高潮一样多,那种幸福与痛苦也一样多。 三目君把他的肉体寄来尘世用于体验,用他的精神来分享痛苦。他的生命飘忽不定,有时我觉得他活得离地面太近了,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可转眼几天,他总是红光满面而来,带着满脸的不屑和调侃。 我很喜欢私下里鄙视人,界限很清晰,但对他,我的评价太复杂,一方面我极不欣赏他拖拉懒散的作风,但另一方面我又对他不求上进的生活态度羡慕不已。这种矛盾让我对常态和变态的概念变得很模糊。我成了一个看问题摸棱两可的人。有时这种恍惚甚至大举入侵我的生活,他们高高地坐在我的脑壳上召开议会,发号施令,互相攻伐,勾心斗角。我又成了一个经常自我搏斗的人。 三目君的工作允许他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在正常人看来很扯淡的东西,不管他的工作怎么转换,他总是那么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干着,有时我看着很着急,很想站在卫道士的角度,对他进行教诲或谴责,可似乎我教训的理由又不充分,就是我凭嘛来否定一个人生活方式的资格,凭嘛让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活得正统。难道不务正业的人生不是人生?难道我的很务正业的人生就是值得发奖状的人生?难道人生这东西也要ISO9000认证?人生除了出生和死亡有标准外,其余一切皆有人定。 这么一说我又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消极了,对于消极这个词我的评价只有一个词——我操!
三目君似乎放弃他说脏话的习惯了,似乎势力不够雄厚的人才操不离嘴,骂人和愤怒几乎是他从前标榜自己的最有效手段,现在却用得越来越少,沉默难道让他更有话说?那么他为什么不说?不屑说惜字如金?不敢说话多有失?还是不愿说说了白说?FUCK这些假设吧! 当然对于三目君的评价要实事求是,与世俱进(当然如果这世界不愿意前进,我们就用倒退的理论评价),三目君的劳作与家庭和社会的贡献是微乎其微的,甚至重复得毫无意义,当然一个不断膨胀的国家需要我们做这么多重复得无意义的事,我们的无意义换取一个国家的有意义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怪事啊。我们是推动历史车轮的,撵死几代人是很正常的嘛,道路曲折,前途光明,革命是需要流血牺牲的,你的血是不会白流的,因为变成了肥料。 我在想,一个国家或一个人是不是不讲大道理就活不下去,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抱着实现一个共同理想才能推动这个社会的进步,是不是三目君发挥他赚钱的才能,在某个行业卓有成就,才算得上对得起这人生,到底是谁在不高兴,又到底是谁得了忧郁症。 通过评价三目君我的固执更深了,更多时候我将深埋我的语言,再往喉咙里塞上一掊土。
三目君: 许久不见,身体还扎实吧,烟要少抽,酒要少喝,是不是仍在反三俗?倘有,极好,望坚持,因为思想的道路比人生的道路更长! 前日闲言,知你日渐消瘦。黄花菜已备好寒舍,凉了热热可以再吃! 见字如面!切切!
无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我们一帮少年都呈现在荒废的土寨里,天空高远湛蓝,刚抽穗的麦田很适合埋伏。 那时的麻雀、落日或是流水也一定很美,可我们的精力都放在了追打嬉戏和落荒而逃上。 每次玩到日头落到林子里,大片庄稼被踩得稀巴烂,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汗水之时,大家都围在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洞口边上,唧唧喳喳争论半天。
洞的那边是什么?我是很想知道的。
可爬过那洞的人都故意把它夸张得很恐怖:有人说那边有个死人;有人说那边是乱草坟;还有人说那边有只老虎,一顿饭要吃三个小孩,并且最喜欢吃那些不爱洗脸的;甚至还有个五年级的说,洞口边有个狗头铡,谁要是不会背《小学生守则》,就把谁的头铡了去,听得我一阵窃喜。
我们都争先恐后互相撒谎,都表白自己爬过那洞,并忙不迭地把各自最新的想象公布与众。有人说那边有白骨精,有人说那边是个吊死鬼,旁边就有人纠正了,不是吊死鬼是黑白无常。我的版本是那边有一窝蛇,因为我最怕那玩意。每次大家都争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睡了一夜后接茬争,有些睡了觉就把昨个说的话忘了,明明说是白骨精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蝎子精了,记性好得就赶紧揭发说他瞎编。被揭发的也是死倔活倔,一百个不服。 我就曾因揭发一个人的理论前后不一而遭到他的打击报复,他一路狂奔追到我家门口,硬是要我赔他烙馍卷牛肉,并口口声称,要一样样的烙馍,一样样的牛肉,那烙馍必须是哪哪天烙的,那牛肉必须是哪哪头牛身上割的。害得我如临大敌,百般解释无效之后,只好搜肠刮肚想想他欠过我什么东西,好依葫芦画瓢照样问他要。那可真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争吵啊,直吵到日落坡,猪进圈,鸡上窝,委实锻炼了口才。我爸妈是好一阵子磨嘴皮,又是夸他听话聪明,又是夸他学习好,他才勉强悻悻回家。 虽然都是谎言,日子长了,或许是朴素的唯物主义战胜了唯心的牛鬼蛇神,居然我最没想象力的“蛇窝论”成了主流,诸子百家的时代终于过去,我们幼稚的思维将紧密团结在“蛇窝论”的周围,并为之发扬光大而齐心奋斗。于是各种研究成果蜂拥而来,对洞那边蛇的性别、种类、爱好、性情以及成员关系都有了传神的描绘。以至有一天,连当事人都被自己骗了,我站在一个高年级的学生面前,信誓旦旦告诉他:那个洞我了,没有死人没有銏刀,史有一窝蛇,我身后是一群拥护我的小孩子.那个高年级的学生用他不怎么鲜艳的红领巾擦了一反鼻涕,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书包说,有这事,我不信,有种咱俩一块过去看看.
那一刻,落日照在我们脸上,我们有一妖冶黄灿灿的脸,那个高年级学生有一个黄灿灿的轮廓,像镶了一圈金线,我身后有一群黄灿灿的声音煽动我,鼓励我,我愣是被这群声音推着往前迈出了黄灿灿的一步,然后我回过头,庄严而又颤抖地对他们说,你们谁爱去谁就去吧,反正我要回家做作业了.
这次临阵脱逃让我的人气一落千丈,好几天上学我都是独来独往,被人孤立让我有大把的业余时间无处浪费,我只好在村里村外闲逛,一遍又一遍地跟那些好奇心十足的大人解释我是谁家的儿子,并且一度沮丧得我食欲不振,我原本就挑食消化不良,父亲担心我的身体就专门去集市上花五块钱帮我买了只刺猬炖了吃,后来还抓了只青蛙,用桐叶包好,外面糊上泥巴,放在柴堆里烧,可我已记不清那蛙肉的味道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父亲发黄粗糙的手指常年累月累积的烟草味.
小孩子是一群见异思迁的家伙,他们很快便会被一种新事物吸引,而把以前的狂热丢到一边,那时节他们又朝三暮四爱上了树皮,纷纷用新鲜得难闻的树皮做面具,然后成群结队地去街上吓人,这次我没跟上他们的节凑,土寨上的那个石洞让我始终放不下. 有好几次我都冲破山寨下那条恶狗的封锁,独自在寨子里转上老半天,并且总会在那个洞前做一番思想斗争,要不要过去看看?可我的勇气只止于让自己的身体送里面一半,这时我的幻想便大放异彩了,似乎再往前一点,就会有蛇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我就赶紧退回来,一边为自己的动作敏捷而庆幸不已,那时的太阳就像鸡蛋黄,云彩就像鸡蛋白,小风吹过我脖子,四边八方的声音都显得无比遥远,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了很久的孩子,内心是大片大片的荒芜.
后来我还用打柴的镰杆量过那石洞的深度,用脚往里踢过石子,甚至顶着巨大的恐惧爬了将近一半,洞口的光亮分明投射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时我的手背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立马像泥鳅一样退了出来,然后脸色发白一口气跑回家,喝掉半瓢凉水之后,兀自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甚至做了一个类似于村庄毁灭的梦,梦见我家的衣柜里有两条蛇,它们把全家的衣服都叼出来扔的满地都是,我和邻居家的孩子连滚带爬在村子里逃命,只见大地乱颤,熟人一个不见,我两吓坏了,躲在一个茅房里发抖……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梦,我还在梦里给那两条蛇取了个名字,叫作“箭抓”。我们全家人都听我讲过这个故事。
很快到了秋天,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几十个孩子在寨子上玩“香港武打片”,也就是几个小的围攻一个大的,还模仿着电视里各种招式,每出一招还自各配音那种。玩了一会儿我累了,就躺在洞边休息,因为洞口风很大,吹得我脊背凉刷刷的,突然,风不知怎的一下小了许多,正纳闷着,一个东西开始顶我的后背,吓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弹起身子就逃,可又止不住好奇往后看,那东西长得软绵绵、白花花的,显然是一只羊羔,正在洞口“咩咩”叫个不停。我就停下来看,远处的孩子早已打成一片了,好象还有人叫我过去帮手。我只是盯着那只羊,直盯到它若无其事地钻进那洞里。当时我差点就叫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后抱着“人定胜羊”的坚定信念,一口气就爬过那个石洞,当我伸出脑袋时,发现那只羊正在不卑不亢地吃草,我面前是一片如同八仙桌子那么大的一块平地,毫无章法地撒落着风干的羊粪。除了这片空地,我头顶悬崖,脚踩峭壁,悬在半空中,太阳落到一棵坏死得树叉中间,个头比中午大一倍,红彤彤但不刺眼,周围的树木好象被火烧着一样红,再往下便是绿不拉几的菜地和盛产螃蟹的小河。一种伟大的失望涌上心头。只是这历史时刻只有一只羊羔与我见证,并且从头到尾它都自顾自地吃草。
一大堆人堵在洞口叫我,当中还有一个声音在找他的羊,等我提提裤子准备爬回现实的时候,太阳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已经想好了怎样接受他们的采访。 我会愤怒地告诉他们。 “一地羊粪!” 08、08、01
雨天推着香蕉奔跑的小贩 用破伞护着摊子衣裳湿完 他有着过期香蕉一样的脸色 枯柴一样的健康
晴天扯着脖子叫卖的小贩 报价的纸牌正面一块五背面一块三 他说啥都是字正腔圆 缺斤少两的事坚决不干
被蚊子簇拥的小贩 走街串巷浑身是汗 他说儿子将来肯定能干 他刚考上外语学院
不刁城管的小贩 忍痛把三轮卖到旧货店 谁他娘的不想挣钱 可是媳妇还在四川汶县
08年5月
波德莱尔若泉下有知,可能会为他的 “审丑论” 在一个遥远的泱泱大国得到回应而感到欣慰.虽然这种异化的审丑让人多少有点心酸.
中国的雄起揭开了一个审丑时代,任何雄起的时代都少不了雄起的人们.
不必说 “打死了也不说” 的陕西周老虎 (据说他老人家最近准备进军演艺圈) ,也不必说生得平庸死得伟大的因公殉酒的河南干部烈士,更不必说时下普及率最高且余波未平的别开生面的公众性教育课——艳照门事件,单是宋祖德一张大嘴,就足以让卑职为生活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唏嘘不已。
这是个满嘴喷粪的年代。作为一个生活在娱乐圈之外却又反复被娱乐圈娱乐的公众中的一员,我很讶异于竟然会有宋氏之流存在,尽管萨特的理论依旧回响耳畔,不过他的存在却着实不合理。此君几乎兼容了所有的贬义词,大骂娱乐圈的明星们,毫无根据的捏造新闻,指谁咬谁,大放厥词,厚颜无耻,把个娱乐圈搞得像个厕所一样。也由不得我想起鲁迅的一句话:“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这次却有几点颇出乎我的意料。”
一是人竟可以活得如此之贱;二是受众的阴暗心理阴不可测;三是报纸等传媒的沦落。
咱家抛开生命的轻重论姑且不说,单是“我就是不要脸,我怕谁”的这份贱人不拔的勇气,就足够我等佩服外加呕吐一辈子了。这种霍出脸不要挣人气的霸气不是谁都有的,算起来人家犯贱也犯得纯粹,虽然靠得是低级趣味,为了出名,哪顾得上这些鸟事哩!
但静心思之,又觉得宋并非一无名之辈,反而很有才,他的成名反而正是得益于他的敌人。我们当然可以说宋“史上最贱”,要么“很黄很暴力”。但事实上他很善于利用传媒资源,并且最大程度挖掘了受众猎奇的阴暗心理。
这是个出名容易的时代,也是个出名不易的时代。
说容易,你只要做到特定领域的第一就中了,不管这领域是多冷门,多龌龊。不管他是中英对照要饭,做最牛钉子户,还是造假照获奖,身体写作早不新鲜了,假唱模仿也过时了。挣大钱上胡润的福布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现在要出名就只能走极端了,反其道行之,什么恶心挣什么,譬如:史上第一个用屁股写字的人,第一个用马桶炒菜的人……不能多写了,再写我就“很黄很暴力了”。
说不易,一个老老实实做事的人要出名是多不容易,除了那些感动中国的人,还有那些无数感动一个家庭,一个街道,甚至只感动他自己的无数个平凡却是这社会砥柱的普通人,到头来出名反尔比不上那些龌龊的人,当然上电视也不见得就是咱老百姓喜欢的,湖南不是有个汉子就一口说出做好事出名累的背后故事吗?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是时下潮流,眼球经济的并发症。
为了满足观众、听众、读者们的支持,这个时代制造了很多新闻,并制造了更多的诽闻和闻所未闻。
这很容易让闭塞的我联想起故乡春天施肥的田埂旁,一群苍蝇围着一堆粪载歌载舞的狂欢场景。
有些照片是不雅,有些言论是不雅,可不雅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看,恐怕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看来,对宋之流最好的封杀,是漠然置之的封杀,而不是群起而攻之的封杀,那样正中他们的下怀。要知道当下的名人已不分善恶忠奸,被骂出来的不管是不是人但首先是名人,并且是一类把公众和传媒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名人。这样看来那个拆了纽约市长斯皮策台的应召女郎如果不出名的话,反而有悖逻辑。
以娱乐为导向,传媒只会越来越媚俗。打开报纸,满眼天灾人祸,要么就是很黄很暴力。不死人,不车祸,不色情,不暴力,不报纸。
看下每则新闻下的报料费就看出些端倪了,两死一伤200元,一死一伤100,零死无伤50。噢,原来人命就是这么受到尊重的。
我甚至可以假设一下,假如某一天,陈列在一个老编面前的有两条与死亡有关的新闻,一则与一具无名女裸尸有关,一则是一起有名有姓的车祸死难。我坚信编辑会毫不犹豫地突出前者,甚至义无返顾地加上一诱人标题“无名女裸尸惊现河涌”。为什么同样是尸体,横陈在报纸上待遇差别会这么大呢?这样到底是最终女性呢还是性别其实,确实是一个很没意思又很有意思的问题。
从前读书读到温暖,现在看报看到荒诞。
或许是我太较真了吧,“活着”二字本经不起推敲。难道是中国严肃得太久了,太需要自娱自乐一下吗?还是发现丑比发现美的成本要低,所以反正有人关注就先把丑冒充美混几年再说?要么就是“七伤拳”,通过自残文化达到文化的最高境界?
古典中国的审美意境差不多都西辞黄鹤了,剩下些皮毛可供当今学者混口饭吃,只要他们自圆其说就成了,不要动不动就研究李清照其是一个很风骚的人这样的课题就中。房地产的赏心悦目是用钱砸出来的。高雅的文化咱是供奉不起了,那些是献给领导看的,咱就对付些文化快餐吧,只是这快餐是越来越不卫生了,吃出许多虫子来。
临末又读到一则,说是清明节,一高校女博导跳楼自杀,还留下话说,清明节大家都回去拜山祭祖了,她留下来祭奠自己。有人会说她有病,但我猜她可能是太健康了吧!
突然很想问波德莱尔一句:假如清明节波先生来中国学术探讨,研讨下中国当不当建中国传统文化标志城之后,会不会入乡随俗,也烧一个二奶给他老爸聊表孝心呢?
我也该写本书了,名字就叫《广州的忧郁》。
08、04、07
用脏话包装的方言 盛产痛苦和纠纷的农庄 物价飞涨后缩水的小康 志在四方或固守家乡的人们
三亩新硬化的水泥地用作蓝球场 身手矫健些的也可从事打家劫舍 托托关系或许可谋上一份派出所的差使 当户籍警察也会很屌
某些过期的真理在这个时尚社会里尚可流行 在农村活只图个名份 丘陵上的田地里从不缺乏埋人的地方 再喘上几年气一切都不中了
烟草流通受管制的家乡 飞禽走兽只活在年画里 我们这地方庄稼疯长 有空你也来疯疯吧
08 01 13 中午坐在吵闹的园子里 四角的高楼让这里的噪音化解不开 浮在水面的鱼像丢在水里的望远镜 对面亭子里的女孩把甘蔗的遗骸吐在水里
在这个阴沉有风的天气里 很多冷却的东西需要拿出来整理 只是时间太脆我怕把他坐坏了 一个人的宁静不如说是一个人的无聊
很多人来这儿坐坐就走掉 闭上眼我就得同自个谈判 我没有在不平等条约上签过半个字 活得却有点丧权辱国
流动的风景将我包围 我想按下暂停 一个人在静止的巷子里游荡 找家有饺子的饭馆来过个冬至
07 12 22
腊月十九,下了一场大雪,白花花的刺人眼。西山的煤窑停工了。 段大眼装满最后一车煤,把锨踢到一边。然后脱下手套,跟几个工友一同上了缆车。车往上行得很慢,井壁上不停地往下滴水。段大眼把安全帽拉得很低,几乎要遮住了眼睛。跟他坐对面的是老顾,此时他只能看见老顾的胶鞋。老顾正声音洪亮的骂着矿长,一边和其他几个人商量着讨要工资的事。说起工资,段大眼觉得头上的安全帽箍的更紧了。他很需要钱,就像他听工友讲黄色小笑话便觉得很需要女人一样。没钱就无法买酒割肉,走亲访友,没钱就无法讨妻子欢心,更无法孝敬他那个病恹恹的老丈人。不孝敬老丈人他小舅子就会不高兴,而小舅子是副乡长。段大眼觉得头很疼。等到头顶上的洞口越来越近时,那平地上的寒冷便张牙舞爪的向他扑来。 在去澡堂的路上,老顾递给段大眼一支烟。告诉他洗过澡后在食堂前集合,去矿长办公室讨要工钱。老顾是队长,他们这帮人全是他拉来的。本来今年煤的销量很好,煤球都涨到一块钱三块半了。矿上也着实赚了不少钱,12月份以前的工资开的都挺及时的,只是后来也不知矿长犯了哪根神经,老是跟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起出去打麻将,输光了矿工们这两个月的工资。为这事儿老顾和其他几个队长去矿长那儿好几次了,可矿长只知道坐在沙发上抽烟。老顾他们便让工人罢工,还拉了几三轮车红砖堵在煤矿的入口。矿长铁青着脸做了让步,答应腊月十九会给矿工们一个交待。 泡澡时段大眼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去看望老丈人时是拿“帝豪”呢还是拿精装的“金许昌”?他有点舍不得。 黄昏时,工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到食堂前的空地上来。天上还飘着雪花,先前的积雪还没打扫,黑压压的人群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显得很突兀。老顾他们进去了,其他工人还如临大敌的站在大地上。 假如你认为接下来便回有好戏看的话,那么随后的结果可能会多少有点让你失望。矿长无比爽快地付了钱,一分都没少给。矿长满脸不屑地对老顾他们说,洪福齐天的他昨晚赢了几十万。 段大眼怀揣着3000多块钱工资,他突然想哭。等到踩着摩托车的时候,却又想:这样好,可以回家过年了。
腊月廿,雪停了,地上却越发冷了。大街上也冷清得很,偶尔有一两户人家“吱哑”一声推开门来,抄把扫帚,收拾一下门前的积雪。也有不怕冷的雀子在洋槐树上扑拉拉飞着。天空倒也不很白,微微泛黄,仿佛丧礼上孝服的颜色。 段东伟上完通宵打镇子里的网吧回来,摇摇摆摆,像只喝醉酒的猴子,一路打着呵欠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14岁的他对网络游戏几乎倾注了他全部的热情。但他从不问家里多要钱,一周20块的伙食费,省出一半作网费,致使他的营养很差,身体消瘦得厉害。好在他不抽烟,学习还算可以。 段东伟跨进门槛,随便对他妈扯了个谎,便回屋睡觉了。他妈叫王春花,正在院子里生火。从昨晚到现在,王春花一直都很高兴,同为丈夫今年发的钱比往年要多好多。除了置办年货外,家里还可以添几件东西。回娘家时腰板也可以比以前挺直些了。昨晚两口子亲热完了后,便枕在枕头上商量着咋花这笔钱。王春花说了好多东西,什么缝纫机了、VCD机了、一头全羊了,甚至还说到了手机。说着说着,段大眼竟呼噜呼噜睡着了。那时候,外面雪还大得很,极大的雪片穿过厨房的窗子,煤炉灭了,街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这个深夜很正常。 王春花炒完最后一个菜,便叫丈夫和儿子吃晌午饭。段大眼因为昨晚没见到儿子,心里存着些气,也就没搭理段东伟。儿子看老子颜色不对,也就随便扒了几口米饭,抱把扫帚去门外扫雪了。桌子边只剩下夫妻两人,王春花看丈夫衣服破了,就劝他买身儿新的。段大眼应了,他自个儿也觉得过两天如果穿这身去看老丈人,也确实他妈的有点寒酸。小舅子老是嫌他脏。 下午没事,酸大眼便出去溜达。遇到儿子和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在街上滑雪,便招手叫了过来,给了他十块钱。空气中已经能嗅到鞭炮的味道了,不过还没到年关,大人小孩舍不得穿衣服。段大眼穿着厚厚的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觉得很惬意。他快乐地同他遇到的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大招呼,这些人要么站在猪圈边,要么蹲在木桩上,要么围着一棵大树站成一圈闲聊,要么生一堆火取暖。段大眼是一个极具闲聊天分的人物,这可能得益于他的爷爷段铁嘴,一个闻名乡里的说书人。段大眼一出现往往就成为众人的焦点,他一张大嘴能把矿上的事说得神乎其神。这次却显得有点被动,因为人群正吵吵嚷嚷地争论着上冬来村子了接二连三丢失三轮车的事。段大眼先前也听妻子说过,没怎么上心。昨天深夜,村子了一连丢了三辆三轮车,至此村子了丢失的三轮车数目已升至两位数了。虽说有乡里的巡逻车来回转悠,但一路高响喇叭,用村民的话说,“顶个求用。”为这事闹得全村人心惶惶,特别是那些家里有三轮车的更是寝食难安,有的干脆晚上抱床被子睡在车斗里,晚上冻得瑟瑟发抖自不必说。段大眼听得出神,鼻子冻得通红,心里却是惴惴不安了,因为他家去年刚买了一辆三轮车,刚用了多半年,还七成新呢。段大眼就这么孤单的站在人堆里,就像废弃池塘里的一只蛙。他高高地竖起耳朵聆听人们那喋喋不休的议论,那声音像是一群乌鸦闯进他迷惘眼里神所发出的叫声。晚上段大眼听完天气预报就去车棚里看三轮了。可是狗叫声此起彼伏的叫了一夜,吵得他睡不着。好不容易打了个盹,天就亮了,段大眼的被子上落了一层薄雪。这一夜算是平安无事,段大眼却困得要死。他寻思着得生个法子,总不能夜夜躺在三轮车上过年吧。想来想去,他决定把轮胎卸了,好在年轻时他跟人学过几年修理,所以吃顿饭的工夫,便把这事搞定了。看着躺在地上的千把斤的三轮车,凭你两三个贼也是抬不走的,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吃晌午饭时,王春花说自留地里埋的那些个萝卜白菜也该扒出来了,趁着雪刚停,地温较高。一家三口儿说干就干,忙活了一个下午,半亩白菜便被收拾到窝棚里了。段大眼有点后悔三轮车的车胎卸得太早了。 晚上仍然是看电视,电视是十年前买的,十七英寸黑白电视,因为年久失修,荧屏出了点问题,以至于屏幕上的人物失真走形,不过一家人仍是围着火炉子将《关中往事》看得津津有味。屋子里贴满了八十年代的美女图画,那时段大眼和王春花正年轻,王春花留着烫发,段大眼穿着笔挺的中山制服,头上还没有那道紫红色的伤疤。现在他们的结婚照都已蒙上了灰尘,不过贴在墙壁上抢眼位置的几张段东伟的奖状倒是很醒目。 夜,沉寂得很,偶尔有些小孩字在街上放火柴炮。年似乎越来越近了。
腊月廿二。充塞天地间的依旧是刺骨的冷。段大眼却是起得格外早。他要到水磨河去赶会。从家到水磨河约莫有七八里远,段大眼却宁愿走路也不坐车。因为他嫌坐车不安全。这么滑的路,谁都不能保证车在路上不会掉沟。自从前年小新庄矿上出水他死里逃生以来,他对自个儿的命更上心了。再者说了能在路上随便走走心里也怪美的。 大地上一片雪白,行人像掉进白面里的蚂蚁一样穿梭在并行不悖的乡间小道上。段大眼的眼睛被这一大片雪映得睁不开。不过他还是饶有兴致地观看这沿途是否有些变化。例如哪块地又建新房了,哪块坟地新迁了,哪段水渠又比先前更短了些,哪处树木又显得稀疏了。不过他更羡慕那些面带着拘束的笑容在田野里拍照的少男少女。他们大多是从南方某个大城市打工归来,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便会携着可能是自己将来的伴侣,漫游在村落周围的雪地上。他们会忘却村子里的局促,彼此欣喜的牵起对方的手、或是相互依偎在一起,合适的时候也会吻对方的脸。这一切在段大眼看来总是有着些许别扭和嫉妒。但回过头一想,自个儿年轻时不也一样,便觉得有些扯淡了。于是他赶紧定定神唱段豫剧。步伐似乎也比以前快了许多,待到远远地望见前面土梁上用蓝布或红布结成的帐子时,水磨河也便到了。 穿过牲口市,人便骤然增多。各种吆喝声也争先恐后地跑向他的耳朵。段大眼伸开两只大胳膊,拨拉着人群往前挤。空气显得很驳杂,皮鞋味、香水味、脚臭为、羊膻味掺合在一起,人群就像一锅熬沸了的鱼汤,形形色色的衣服仿佛就成了那汤里的佐料。 段大眼转了大半天,看什么都想买,又什么也没买。倒是话了五块钱玩了几把“套圈”,一无所获,他有点惋惜。中午吃了两盘包子,喝了4汤圆。反而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点不知所措了。最后狠了心,花320块钱买了一个VCD,抱着回家去了。等到坐在堂屋了抱着煤炉烤火时,才发现忘了给自己买衣裳了。王春花也在一边唠叨他不长记性。正在这当儿,刘少田却来了。 刘少田跟段大眼是工友,三年前,两人一块儿在煤窑沟挖煤。有次井下作业,上面掉渣,砸残了他一条腿。 后来刘少田就不干了,拿着矿上发的四五千块补恤金,在镇上赶早集买胡辣汤。生意还行,就是家里还养着三个闺女,两个初中,一个小学,所以手头上总是很紧,经常借钱。前年王春花没少跟段大眼怄气。 王春花系着围腰坐在小板凳上,眼瞅着刘少田进屋。他手里抓着两条烟,许是心里紧张的缘故,他的步子更跛了。王春花不吭气,也不让些,段大眼赶紧从火炉边站起身来,说少田你今个儿咋想起来到我这儿玩哩呀。少田叹口气说他这是没本事的找有本事哩。刘少田把两条烟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然后又慢慢找个位子坐下。段大眼说少田呀少田,有啥难处直说,咱都是老伙计了,不用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摆设,刘少田这才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段大眼一支,自己也咬上一支,狠命地抽上一口,含混不清的话语便开始同烟雾一起扩散了。 刘少田他媳妇又怀孕了。上礼拜去县里做了B超,晒个男孩。这已经是刘家的第四个孩子,而且是唯一的男孩。高兴归高兴,可上头计划生育抓得紧,逮着超生就罚钱。用计生办的那帮人话说,“没钱就别生”。可主抓计划生育的副乡长是段的小舅子,刘少田想让段大眼去通融一下,破费几个没啥,只别罚得太多。 段大眼最怕帮人说事儿。他一见小舅子就腿软,看见他那身儿笔挺的西服就浑身不自在,说话老是不连贯。 想到这儿,他就说,少田你看看,这事不太好弄。刘少田一听很惘然,眼眶里一闪一闪的。段大眼有点动心了,顾不上王春花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接着说,要不这样,东西你先拿回去,事儿我照样给你办,成不成我也不敢给你说死。刘少田这才缓过神。硬是要把烟留下来,段大眼拗不过就收下了,一夜里王春花都没搭理他。腊月廿三。段大眼穿上一身半新的衣裳,买点礼物去看他老丈人。老丈人就住在小舅子家。门口停了好多面包车,段大眼看院子了来往着好多穿皮衣的人,大概是乡里的干部。心里一阵不安,远远地躲开了。在一个瓜子摊边看两个小孩堆雪人,一看就是半天,直到老丈人家门前的车都走光了,他才迈步过来。 小舅子正站在院子里打手机,看见他进门,就朝他点点头,丈母娘正在一楼的堂屋里看电视。段大眼走进屋,叫了声娘,便放下礼物。屋子里弥漫了一种浓重的药味,间或掺杂着淡淡的尿臊味。丈母娘把他让进里屋。老丈人便呈现在他眼前了,他叫了两声爹,没反应。床边的铁杆上悬着一瓶葡萄糖。那瓶里的白色药水顺着塑料管流进病人的血管里。段大眼摸着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床上那个曾经对他吆五喝六的老丈人。这个老头儿再也不能使唤他干这干那了,他的喉咙里不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且每隔一小会儿,嘴边便涎出一圈儿白色的液体,那是早喂他的牛奶。段大眼拿毛巾给他认真檫了几回,便被丈母娘叫出去了。老太太叹口气说,不中了,活不了几天了。段大眼本想说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之类的话,却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只陪上一副悲戚的样子。这时候小舅子打完手机走进堂屋,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礼物,段大眼的心里便“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小舅子问他矿上的事儿,他就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说了一遍。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刘少田托他的事给说了个棱正。可乡长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最后告诉他说,爹的病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到时让他过来帮忙。至于帮啥,他没说,段大眼也就没敢问。又坐了一会儿,仨人都觉得没意思,段大眼便知趣的走了,连晌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回到家,他便把王春花娘家的情况给他大体说了一下,重点说了下他爹的病情。王春花说那是他活该,从小待她不好,重男轻女,长大了随便又给他找个不济事的女婿,这是报应。听得段大眼心里酸溜溜的,干啥都有点走神,细想想这一年过得也真他娘的窝囊,罪没少受,钱没多赚,回家里媳妇还穷抱怨,亲戚们要么利用他,要么鄙视他。朋友都是几万年前的神话了,唯一能跟他说上几句或的老宋,没能熬过去年冬天,犯了气管炎,死了。这么大一个村子,一两千口人,竟找不到一个同自己说说贴己话的。年轻的时候吧,他以为最好的朋友是工友,可他们觉得他老实老坑他。结了婚吧,琢磨着睡在一张床上总该算是最好的伴儿了吧,可这个伴儿又整天给你吵得翻天覆地。做个平庸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还不如当个免豁子,天晴时也能在二道岭上蹦蹦。 段大眼这一觉睡的时间很长。一直到晚上,家家户户都放起了鞭炮,忙着祭灶官,这才翻了个身,想起今天已经是小年了。王春花让儿子叫他吃饭,外面已是满院鞭炮声了,圈了的猪和窝棚里的狗吓得哭爹喊娘的叫唤着。吃饭时,夫妻俩都不说话,儿子便很懂事的讲起学校里一些很好笑的事。段大眼自顾自的大口吃这灶糖,竟弄了一脸芝麻,王春花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笑了起来。段大眼也跟着笑,慢腾腾地。一下午的闷气也一扫而光了。桌子上的饭也吃了个干净。一家人搬出VCD,捣腾了半天。 八点多的时候,刘少田又来了一次,段大眼说让他先在家等信儿。 睡到半夜王春花竟捂着被子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撒欢原因。段大眼劝了好一阵子,他才肯躺下。那时鸡已啼过三遍了,树上的雪也在不断往下掉。不算太大的西北风吹不来一颗星星。夜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有走夜路的人打喷嚏的声音。院里的狗便一阵狂叫。
廿四,扫房子。家里的什屋全搬出门,涤除尘垢,辞旧迎新。一家三口儿齐上阵,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利索。吃罢午饭,便去乡里了,王春花说房子熬一年都能换个样,咱也熬了一年了,一人弄套新衣裳穿吧。 乡里不大,一条大街,两排店铺而已。不过生意挺好,街面也显得比往常热闹。段大眼买了一件皮衣,一条西裤。王春花买了一身时下还算流行的套装。段东伟还照旧,一套运动服,一双球鞋。这样便花去四百多块了。不过一家三口儿坐在摩托车上,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段大眼还专门买了几个戏碟,都是王春花喜欢看的。 晚上依旧是吃饭,看戏,睡觉。普通人家都这样。过年,图个清闲而已。
廿五,村里铜器出社,去县里娱乐一下,顺便赚点小钱。一卡车共装72号人,除了司机。段大眼扛大旗。本来社头说好一天十块,可考虑到还要给每人发盒“许昌”烟,就往下压了两块。半路上下了雪,车子还是浩浩荡荡开进了市区。天气格外冷,市中心的花坛冻得都不喷水了。偏僻点的街道都掩门了,剩下几家大单位开着门,却没有一家愿意花钱来看他们表演。眼瞅着都晌午了,大家都饿得伸长脖子,他们大多都以为中午管饭,所以连钱都没多装一分,这会儿饿得牙齿打群架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愿意看热闹的主儿,可人家最多出二百。社头恼了,说二百就二百,权当是“心连心”艺术团慰问演出了。七十二号人披挂上阵,乒乒乓乓闹腾了半个多钟头,总算挣了二百块钱,买了一百块钱饼,七十二碗羊肉汤。一车人分三堆围着三个小吃摊,掰着手指头等烧饼,这一顿忙,可把那三个买火烧的累死了,大冷天热得满头大汗。好歹也算是混了顿饭吃,下午却没有一个愿意演了。社头火了。有人就扯着脖子说,我日,反正又挣不住钱,还玩个鸡巴哩,还不省点劲儿在城里转转,也算没白跑一趟。后面就有人响应。最后社头拍下大腿说,日他八辈儿祖奶奶,今儿豁出去了,不给这些吊死鬼演了,咱转上一后半场儿{下午}。全车都乱轰轰了,可又不知道该去哪儿转。好玩的地方都收钱,不收钱的地方怕也只剩下大街上了。大伙儿正一筹莫展,半晌不吭的段大眼却说话了,他说要不去烈士陵园吧,那儿免费,于是卡车便沿着光荣路开了过去。车还没刹稳,一车人已经跳得没几个了。这一群人便雄赳赳地往里走,这一进门不打紧,把在园里面的照相赏雪的男女老少全都吓跑了,他们以为这儿要打群架。连管理员也吓得躲进值班室里不出来了。于是一伙人便在园子里转开了,说是散步,却把园里的雪踩得稀巴烂。不知谁说了一句,咱村的段要六抗美援朝被美帝的飞机炸死了,说不定还埋在这里哩。于是一帮人哗啦散开,在一座座小墓堆前找那烈士老乡。可找了半天,只找了一个姓段的,也不叫段要六,人家叫段长沙,并且人家不是炮兵连的,人家是炊事班的,一伙人显得很失望,社头说看在他也姓段的份上,咱也给这个做饭的烈士行个脱帽礼吧。于是一伙人齐刷刷地摘下头上的各式各样的帽子,捧在胸前,场面顿时便严肃起来。等到大伙儿上了车,城里人已经开始吃饭了。雪还是纷纷扬扬下着,车一会儿便在乡间的田野上撒欢了,车上的人也闲不住,有的骂城里人真奸,有的骂美国佬够狠,连个做饭的都不放过。段大眼觉得今天过得还算快活。下车时他还买了二斤香蕉、一瓶二锅头。晚上烫完脚,王春花坐在床沿上对段大眼说,白天她弟弟打了好几个电话找到。邻居先前还通知两次,后来人就烦了,来电话人也不接。最后他小舅子竟开着面包车来了,那时正是晌午,段大眼他们还正坐在小圆凳上喝羊肉汤哩。他小舅子一来就埋怨联系不方便,硬是要他姐转告姐夫一声务必买个手机,有些话被邻居听了去,影响不好。王春花问他啥事,副乡长说能有啥事,还不是咱爹往后的事。接着王春花又说起儿子,说是下午有个女孩来家里找段东伟,表面上看像是做数学题,不过她看八成是谈恋爱。可她问儿子,儿子就是不承认,反说那是新调来的数学老师。可这年头当老师的咋有这么勤快的,大过年的来给学生补课。看来得去学校问问。
廿六,段大眼真个儿买了手机,还办了卡,充了话费。前后话去九百多块,不过挂在皮带上倒也显得神气。连村长见了都有点自惭形秽哩。王春花也觉得很给自己长脸,把自家的电话本拿来,站在大门口,挨个儿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嗓门还大得很,惟恐过路人听不见。一会儿工夫,话费便用去了一半多。 下午,刘少田又来了,一副哭丧的样子,段大眼一见他心里就没底。他这几天都来段家报到,一次比一次消沉。段大眼觉得很对他不住,但也毫无办法,只能好言相劝。 小舅子又打电话来了,段大眼小心提到刘少田的事儿,没成想他一口承当了,只是明确表态需要500块钱活动活动,因为这事儿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下边的人也是要吃饭的。段的心里很高兴。
廿七应该是最无聊的一天了。王春花这两天迷上了看戏碟,每天除了做些家务,其余的全花在看电视上了。年货大多是段大眼赶集置办的,可赶完集后又没事可干,只好在饭馆里看人大麻将。一看就是大半天,后来也玩了几把,可大多输钱,刚想赌把大的,捞回点本,可一个电话就把他拽走了。 电话是小舅子打的,王春花接的。电话里说老头子这两天可能就真那个了,但他能说话的时候就一直说要土葬,乡里的政策是要火葬的,但他能让人说他是贪官却不愿让人说他不孝顺,但毕竟是乡长,不能把影响扩大。丧事尽量从简。帮忙也必须全请自己人。不过事先得把墓打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茔地风水先生已经看好了。请辨认也不放心,就段大眼和他两个人去,时间就是今儿黑,等黑的看不见人了就出发。 段大眼看时间还早,就坐下陪王春花看戏,唱得是常香玉的《拷红》。王春花的脸在荧光屏的反射下红扑扑的,段大眼觉得好看得很。他突然想起了跟矿长在一块厮混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女人化了妆是挺好看的,他寻思着。想想年轻是王春花的样子,这么多年却是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要不明年就换个矿,都说李福财家的矿工资高,也不搞拖欠。可后年呢?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老窝在矿上,可不在矿上又能在哪儿?在自留地里搞个养猪场吗?做个人真不容易,可要当个家更难。 夜里十点,村里已经很静了。段大眼批上大衣出门了,王春花问他带不带手机,他说不带,然后便消失在黑夜里。 王春花的男人走了,他要走到一个山坡上去给他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男人挖墓,尽管那个垂暮的男人在他有生之年并未给过她多少爱。他仿佛只是将她带到这个世界受苦,然后让她在磨难中成长,在平庸中蹉跎。而今他快要走了,走向黑暗的深渊。她却依然没有光明,她的余生都绑在一个靠挖煤来养活她的一个男人身上,这个男人与伟大和平凡都绝缘,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来到这世上又好象压根没来过的人。
墓址选在一个山坡上,那是一个满是黄土的山坡,白天里会有羊走过,有鸟飞过。夜晚却只剩下孤独的风径自呻吟。两个男人背上工具,携上电源去干一件未雨绸缪的事。 山坡上落了层雪,用耙子抓开来,下面便是被连日来的雪水渗湿而显得格外松软的黄土。两个男人像挖宝藏一样用力向下掘坑,电源的灯光孤零零地射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周围的泥土在不断加厚加宽,两人的身子也逐渐往里陷,刚开始还露个半身,后来就连个脑袋也看不到了,只听见挖土时发出的一声声闷响。在闷响声中,一个长方形的坑边挖成了。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下,接着挖拐洞,这儿的土显得很松软,没费多大的劲儿便挖了一半了,两人一左一右用力挥舞着镢头。他俩听到与土有关的声音。拐洞是沿着斜上方掏的。副乡长的最后一镢头像有一万年那样漫长,随后他听到头顶上的土层裂开的声音,他本能地往后跳一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用力蹬这实土往上顶,双手在泥土里乱抓一阵,费了好大工夫才露出半颗脑袋,然后抓住钉在坑边的耙子,才艰难地从洞里爬出来,而拐洞那边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深陷的坑。他吓晕了,坐在坑里不会动弹,稍后清醒了些便赶紧挖他姐夫,可他挖出的姐夫已经是一具尸体。那尸体活着的最后一秒钟还紧握镢头,眼睛睁得老大。但他这次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以下是后话。 齐凤玲是段大眼的姑表妹,跟我住一个村儿,照理说我得叫她声嫂子。腊月廿九的下午是个晴天,阳光不甚明媚,倒也暖和。我跟她小叔子一块儿在她家打纸牌,不自觉地扯到了这件事。齐嫂子说那是她表哥,我尴尬地像吃了只生螃蟹。她却从容地告诉我说,还不胜砸死到矿上,少说也能陪上一两万。 大街上的很多条腿 把公园踩得稀巴烂 有人用很漂亮的粉笔字讨饭 天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像是唱戏
实在闷时你索性记下路边的站牌 或是欣赏污七八糟的发型 如果卖A片的小贩吸引不了你 你也可以看看那些工厂留下的招聘信息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拥入这城市 狭小的空间到处都折射着沮丧的脸 那些年轻年轻着年轻着就不见了 更新的报纸上无非也就是多几条交通事故
有关这个站以及在这个站等车的人 甚至站在街边卖A带的小贩组成的背景 我只看见一辆辆公车来了 囚走了所有候车的人
在一个愈描愈黑的城市里
大街上的档口都关了门吃年饭
隔会下场小雨
鞭炮离这个地方远了
窗户是窥测的眼睛
却目测不到我同他们的距离
有时我看看那些贴在地面行走的车
它们就像刚下过蛋的母鸡
我很想去更宽广的路上走走
哪怕只是走走
年是个伤口
用什么创可贴都不顶用卡斯特罗是海明威的读者,两个人都算得上是魅力男人.一个已经自杀,一个多次被暗杀.一个是现世英雄,另一个是文学里的硬汉.海明威也曾说过自己是古巴人,古巴色彩可能使他更迷人.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我看过,写得不错,不过也不见得语言能比鲁迅"冰山"多少.至于大段大段的对话体小说太阳照长升起,是一部让我头大的小说.我猜测可能是翻译过来的东西都像被译者强奸过一遍,我们进行的都是二手阅读,这多少遮掩了原作的魅力.
比起海明威的作品来,我可能更感兴趣的是他不俗的身世.军人特性,牛仔特性,作家特有的那份孤独,以及对死亡的态度.
人们更愿意说老人与海里的海明威,说藏在冰山背后的海明威,说跨掉一代的海明威(可惜我们都不知道跨掉多少代了,都没能见到中国的海明威)
有几个关键词与海明威关联较大,革命,孤独,死亡,沉默,浪漫.他隐居在古巴也许就是最好的说明.
古巴是卡斯特罗的天下,这个烟草王国仿佛一夜之间就实现了共产主义,那时中国还在进行红色文革,遥远的古巴像是我们棕色皮肤的兄弟,一个敢跟美国叫板的兄弟.美国人也在跟他们的政府叫板,二战让他们荒诞,越战让他们对政府绝望.很多年轻人陶醉在摇滚,性,啤酒,打架斗殴,游行结社里,他们把自己称作在路上的甘愿被自我流放的一拨,这声势有点让我缅怀1929年的达达和那些意识流作家.1929年和1968就像是亲兄弟.海明威如果换个时间地点可能就成不了海明威,就像海子换了时间和场合可能就成不了那样杰出的诗人一样.
我喜欢把自己称作太平年间的烈士,守卫不存在的疆土.海明威的词典里应该有烈士这么一号词,这词献给切格瓦拉,南美的解放者身上都有一种解放全人类的气质,这在玻利瓦尔身上已有体现,格瓦拉不过是对他精神的继承和延续,这精神只在南美这块变态的大陆上生根发芽.
海明威自杀后,卡斯特罗又经历了多次暗杀和年老的疾病,直到最近查韦斯还向公众声明,卡的身体已经能下床慢跑了.再硬的硬汉都有硬不起来的时候,光靠躯体硬不了一辈子,更重要的是硬的精神.这样一想,就觉得阿拉法特死的忒冤枉了点.
西蒙写<弗兰德公路>的时候,福柯纳已经很出名了.所以他前期小说里带上了些福的痕迹.
很多原本出不了名的所谓的中国小说家应该感谢乔伊斯,这个戴黑帽长着小眼睛的纤瘦的好象随时准备歇斯底里面庞的意识流小说鼻祖.还有卧床不起,害怕紫外线的普鲁斯特,还有卡夫卡,写诗的还应记住艾略特,1922年的文坛总是让人眼花缭乱,刚打完仗回家的士兵开始抱着残废的腿欣赏他们从前没有看过的作品,这些作品大多都已经被那时代的长老们打上了离经叛道的痕迹,出版局也随时准备禁书焚书,达达主义像旋风一样席卷欧洲的心脏,战争与和平的命题还占据着相当的报纸版面,德国的孩子开始拿马克做玩具,中国的共产党组织正在有条不紊地发展党员.美国繁荣空前正为七年后的一场空前危机做准备,赔款谋杀,民主专权,心理学和战争科技,虚伪和有限度的真诚.我想,那时代写作的人可能正接受集体的考问,而后置疑,最后荒诞,有的转向繁芜虚无的内心,有的瞥向外部荒谬的世界,于是流派纷呈,我们的写作又多了一大堆可以效仿的对象.
当小说不再是对一个时代揭秘的时候,就注定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作家.作家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可勃起我们的欲望,对内心深处的感知却让我们分裂、虔诚或是荒凉.
有时,我们站着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肩并肩承受这世界的荒诞。
那些最早写意识流小说的人,把自己的痛苦输给了文字,鲜活而自私包涵睿智而又无为洞穿却与世无补的文字,写得多了,文字最终成了一个人的游戏,写字的人就生活在游戏的文字里,后来连写字的人也死了,死在他人的地狱里,任何东西都只是在他存在的一刹那才有意义,这意义甚至比光速还快,我们还追不上,因为只有意义追问我们,我们反映迟钝如同僵死的老人。我想起无数黄昏,夜色氤氲的高岗上,无数牛羊和农夫的影子.夏天还有机会听到干涸池塘里的蛙叫,疲惫的孩子躺在装满农作物的架子车上,在车把上晃来晃去的水壶,和所有有关这村子的闲谈.我和那些满嘴脏话却听着叫人好奇的大人一同走在一下雨就会泥泞的路上,看那些愈来愈近的村里的灯光,最初是煤油灯光,后来是电灯,后来整个村子都亮堂堂了,那些敞开胸怀露出厚实上身的大人们嗓门嘹亮地跟人打招呼,每个人都像快乐的土皇帝.就连上了年纪的老人,走起路来都变得轻盈.故乡就是这么在高岗上一览无余.
可白天,我站在上面,看那高远的天空,只觉得双目充血,有些睁不开眼,偷偷看一下,满眼满地都是太阳的黑斑.很多头顶太阳的农夫,他们做着同一样事,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来年验证自己的收获,收获口粮也赚取家用.如果你不觉得晒,你可以在上面看到很多黝黑发亮的脊背,看到在树下喝茶歇息的庄稼汉,看到把袖子和裤腿挽得高高的农妇,看到头带草帽的少女,看到满地乱跑的儿童.那是你又能说什么呢?你只是孩子,只是一个略微有点发呆的孩子,只是无数不懂事孩子中的一员.你不可能体会到更多的幸福,只是傻傻地把自己曝晒在阳光下的记忆先保存下来,留在记忆里等你将来有空时研究.
每个人所经历的,朴实无华的,不修边幅的,略微夸张甚至喜悦的,单纯粗糙的,割伤划伤的,干净的,轻盈的,突然间跳跃出来的,埋藏很久或失散多年的,逐渐丢失的,模糊得记不清最初的原型的,毫无顾忌的,比风还要自由的就像跟狗一样赛跑的,关于还未僵硬事物的重播或剪切的,都将是生命的底蕴.我只是被人群踩来踩去的一员,只是在那个傍晚,你曾在高岗上跟我擦肩而过,你想跟我打招呼,我却要固执看星星的那个不像孩子的孩子.
有一天傍晚,一群羊迷失了方向,被它们的头领带上高岗.那时月亮还不很发亮,我身下的草还尚暖,有人还在缓缓地拉一车浮动的秸秆,我被一群羊围绕在中间,它们"咩咩"地叫着,这叫声是那么难忘,它胜过了所有的鞭子声.
还有个日暮,我躺着看火烧云,我把一朵朵都想像成某个造型,然后等它变成那个造型,即使变不了我也要牵强附会地把它想像成那样, 并且还一本正经告诉自己:"看看吧,它们已经都听话的变了样了!"
又有个傍晚,我看到两个男人搬来一块石碑,挖了个大坑,把碑填进去,然后用红漆在上面写道:"前方四百米危桥,载重六吨以上车辆禁止通行!"
有些高岗会变成平地,即使不是因为沧海桑田.我想有些坎我是越不过的,因为脱离大地的人不会活得很幸福.
坐在时间的轮椅上
看那些游来游去的病人
有时我觉得时间是条迷路的鱼
她跟我一起湿淋淋就上了岸
然后走得满是锯齿般的路
路这个东西我走过就忘掉了
分不清南北也许会活得感性点
我有时会从刺眼的阳光里读出些荒诞的理论
关于城市的开裆裤和高楼里的一些细小的尘埃
我的叙事像把理不通顺的扫帚
偶尔也能联想起小时侯被老师满页划杠的作文
还有打架时自己和别人鼻子上的血
关于红我有很多杜撰的记忆
其实我的童年单调得像一个麻花
怎么吃都是歪歪扭扭的
现在是细粮的年代
一说年代时间就膨胀了
我就躲在怀孕的时间的子宫里
翻翻那些蛀空的记录本
有些人在里面对花枪,有些念白
有些我过去不认识的人开始认识我
一走在人群里我就看表
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让我焦虑
像夏末站在地里的满头大汗的玉米
我痛恨满地的玉米就像恶心一条喂不熟的狗
关于狗我想到口号和口哨
甚至还有吉他和摇滚
吹口琴的表哥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会搞乐器的人
他现在困在一个煤矿上当安全员
用的彩铃都是煤换来的
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还可以跟你介绍一大堆普通有意思的人
只不过时间是个长满矩尺的怪物
无所事事时就来割我的脖子
我想去很多很远的地方看很多的人
可我的腿只能在时间的轮椅上
瞧!我现在已经跟你们一样瘫痪了!
从许巍说起
许巍的的音乐是我精神上的朋友。
有两种东西我们是相通的:陌生城市的流浪感;对故乡和梦想的无尽阐释。
许巍总是奔跑在大街上,公众面前的害羞掩饰不了他内心的狂野。他的爱和虚空植根于对自我生存方式的追求。任何异质生命,一旦拥有了这种追求,他便空前强大起来,固执地走自己的路,陶醉于自我表达里。
好多个夜晚,我就这么躺着,静静地听许巍。觉得那就是在唱我自己,每次听到《星空》的第一句,内心深处某个东西就像是被触动似的,顿时感到幸福。
在音乐里,许巍实现了他做一个人的愿望。我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是在文字里,这文字就像是献祭给我自己曾有的那些质朴的想法。在文字里我可以找到那些逐渐丢失和泯灭的自我,很充实也很饱满。就像阴历四月快要成熟的麦子。
他身上有种迷人的忧郁和焦虑。这年头真正能忧郁的人怕是快绝种了吧,充其量也就是些个廉价的感伤。他的忧郁很能代表一群人。这群人充满了爱,外表上却又假装成残酷的样子活着,他们纤弱而坚韧,敏感而细腻,陶醉于回忆和幻想,对现实则充满愤怒,在重建家园时屡屡碰壁,遍体鳞伤却仍要向那种复制的生活说不。
在漆黑的夜里听许巍,听听那无高潮歌声的娓娓倾诉。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自由宣言,像清泉一样流淌。一个人总是要发出自个的声音才成其为人的,否则便活得像一段丢在地窖里的朽木,乏味的不如死掉。
《那一年》是首好听的歌,适合对告别的总结。
我想自由是在奔跑中找到的,或者是在奔跑的刹那间迸发,自由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流浪,一种激情的豁达。
《两天》是首腰斩生命的歌,撕裂虚空的美丽,剩下一个天涯游子对完美生命的苛求。受过伤才懂得爱惜,那些无助的夜里,又何尝是他一个人在漫无目的地走呢?
早期的更好些,没理由的喜欢。是地洞就会有出口,幸福也需要挖掘。
2 流浪在人群里的人
我总是热闹不起来,即使是在熟悉的人群里。在人群里,我是空气,影子,背景。我总是转来转去,找不到死党。
朋友仿佛只是个概念。大家都忙的像赴宴。
我觉得一群人跟一群楼一群猪的区别不大。人群是个无所不纳的上乘胃,我是一颗顽固不化的石子。
流浪是一种生活方式,无束缚地活着。
最宝贵的东西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出卖的东西,譬如自由。
自由是一种信仰,最大的神。
即使我离他们有一把梳子那么远,仍然陌生。不同的是各自戴着不同的面具散发着不同的气味而已。无限靠近而又无限拉远,莫相干。
喜欢那些流浪在人群里流浪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生活喜欢搞笑,把我们在人群里踢来踢去。
“他人即地狱”或者说“他者即地狱”。我总是被那个作为他者的我嘲弄。人群教会了我太多让人呕吐的东西。
贾柯梅蒂的雕塑作品揭示了现代人的孤独感。每一份孤独背后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和梦想。
在坚不可摧的人群里,做你自己是件难事。
有一种力量老想追杀我,迫我就范。跪下吧,跪下就和谐了。老实待在原地,待在祖宗十八代生活了几百年的土地上,忘记人所具备的,忘记那个想起来就顿时幸福的自我,做一个被众人同化的只会蹉跎岁月的人。那么我是否幸福了呢?我便不具有一种流浪的心境了吗?有些东西一旦扎下根,要拔出来就会牵连遥远的伤痛。
我总是热闹不起来,我的热闹大多是有预谋的,伪装的,可以预料的。
日子像一堆杂乱拼凑起来的符号。
一个人的自由。
伸手触摸不可能的幻觉虚伪的实在重复琐碎生活原本如此拒绝复制敞开众人皆想封闭的喉戴枷锁歌唱自由独断立言流浪家流浪家流浪……
有思想的空气。
3流放的人
凡高,思特里克兰德,荷尔德林,海子,老子,陶渊明,三毛……
作为活着的参照,我喜欢他们。
人需要自我流放,哪怕一次,否则便很容易活得狭隘、劳累、不真实。
凡高和思特里克兰德流放在其自给自足的绘画里;海子和荷尔德林流放在神性的诗意里;老子、陶渊明和三毛流放在生存方式里。
人活着离不开三种东西:虚构、诗、自我。(一想到爱情需要超越肉体而存在,她的感召力便大打折扣了)
虚构可以开发大脑,诗用来对抗苦难,自我是个永远不迷失的身份。
在阿尔,文森特完成了一次超越,他身体衰竭,几近癫狂,却处于艺术创作的高峰。阿尔成了他最迷人的一次流放,或成为漫游。文森特从来就不是唯美的。他的美是质朴的,粗线条的,接近大地之爱的,真实而又让人震撼的甚至略带神秘的,弥漫圣光和死亡气息的。他乖张而疯狂,世界原本一片荒芜,之前的艺术先人陶醉于模仿膜拜和肉欲里,凡高给了她色彩。他身后的家园一片金黄。在收割的麦田里,在疯狂绽放的向日葵里,他比那个纯洁的米勒走得更远。有人将之风格归于后印象,我认为莫奈和他都属于大师。偏颇一点说:莫奈是技术大师,凡高是艺术大师;莫奈属于他不断超越的自己,凡高却俘虏了全人类;莫奈轻易就让你掉进他色彩和表意的迷宫里,凡高却可能温暖每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痛苦而幸福的海子。他春天般的一生,像火一样滚烫地活着,又不断被自己灼伤。他是八十年代中国最孤独的年轻人。他在诗意的路上走得是那么远,远得离开他的人群。他成了流浪者,徘徊在城市里写诗。农村的意像成为他诗中最美、最丰满、最让人扎心的元素。可无论在人潮汹涌的城市还是独守贫穷的故乡,他都是一个流浪者,他安居在诗意里。青海是海子用手可以触摸的梦,安庆的农庄的梦却遥不可及。海子澄净而热情,想象力漫溢而显得神秘、狂热而执著。这是一个在城市里夜吟的诗人,他的诗蕴涵漂泊和作为诗教虔诚信徒的感伤。这种感伤带着八十年代年轻人特有的气质,却让此后无数年轻人隐痛。海子是中国流放地的桂冠诗人,也是中国的荷尔德林。
隐居的人都要先过陶渊明这一关。一种诗意安居的生活,你无法拒绝。生命步入安详恬然的和谐里。疏远了人群,完成一个简单真实的自我。活着,像清风穿越竹林,远离礼仪和绳索。品位生命的细节,不在是无限往昔的我,不再是无限他者的我。“我”成为隐逸的生命。多一种拒绝就多一种成全的可能,隐居也是一种拒绝
4分裂的人
有一个人,蓄着长发,穿一件飘逸的衣服。话多,但不招人烦。寂寞时就躲在小屋里写诗,痛快时也懂得宣泄。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太多叫哪个都无所谓。
他说他要从春天往冬天里走,因为他所待的那个地方太热闹,喧嚣如同葬礼。
北方有雪,也有沙尘暴。
这人的心情是飘忽不定的,像蝴蝶一样飞舞。
他爱上了好多词语,不同词性不同感情色彩的都有,甚至标点。
就是靠这些傻乎乎的东西他竟要上路了。
只有时间知道从春天通往冬天的路。可他讨厌时间,与时间作对。他想把时间倒着看,超前看,不考虑实际地看。他像看待王八蛋一样看待实际,实际上回馈他的只有痛苦。所有与时间作对的人好象都痛苦着。
然而就不顾实际地痛苦地上路了。他认为他是去远方,可远方离故乡到底有多远,二者之间又有什么暧昧的联系,他不考虑。他考虑的东西像棉絮一样,轻飘飘地漫天飞舞,没有方向没有质量。
一个靠神话和童话活着的人,是无力的人。靠寓言和伦理学过活的人是顾此不失彼的人。没有考虑文字符号的终极意义,只是爱着,像狐狸守望自己深爱的巢穴。
在人群里,他像一只孤独的乌鸦。在人群背后,他是一块独立倔强的石头。
狗日的世界杀人、伤人、骗人、控制人的事太多。很少有人会考虑做一次有意义的远行。一是觉得扯淡,二是因为压根没在乎意义这东西到底有个什么鸟用。
会有一场闷头闷脑的大雨,会有一片不甘寂寞和千篇一律的落叶,会有一场寒冷和圣洁的雪。说到这儿他想笑了,他觉得自己始终在原地,并没有比一只蜗牛走更远的距离。
春天还是春天,没有苏醒的痕迹。
有一个人就这么写着。过着他的一年四季。
会有那么一天,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不无惊讶与不可理喻地大叫一声:“呀!你还在写啊!”他就那么疯狂地写着,把自己写成众人眼中的疯子。
有一个人要分裂了,一半是春天,一半是冬天。
5河南人的苦难
河南是一块值得深掘的土地,因为哪里是中国苦难的缩影。
艺术的一半是靠苦难完成的,另一半是为了升华和救赎。
那是块厚重的土地,懂得忍受,显得含辛茹苦。比起关中来,她缺少霸气,比起南方,她又失之细腻。好象最初兴礼仪的时候,她投入了一阵子。然后八方商贾云集洛阳,天下群雄逐鹿中原,陆上的朝廷煊赫一时。见惯了打打杀杀,她过早透支了青春。那些教较早学会种粟的先农被糟蹋怕了,被洗劫穷了。黄河淤积的河沙里埋着站死或掉队的士兵,更多是离乡背井的流民。河南若有正史的话,应少不了逃荒这一节。她的繁华属于整个炎黄,血泪却只属于自己。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都应该反省河南人的苦难。因为河南是中国兴衰的晴雨表。即使我们不怕天下大旱,三年蝗灾,黄河决堤,群雄逐鹿了,做了共享太平盛世的顺民。河南就是这样被踩来踩去。河南的老百姓又是被他们的政治代言人乃至同胞踩来踩去。没有一块是突兀的了。大家都怕了,埋着头不说话。也有不怕的,出了远门做了大官或响马。剩下的种些不够吃的菜,缴些缴不完的人头税,忍受着世纪复世纪的歧视和劳作。生活就是为了熬日子,父母为儿女熬,儿女为摆脱河南式的苦难熬。终于熬到了父母快要入土为安的年龄,熬到了穿西服牛仔发誓下辈子不做河南人的年龄。照旧是别人眼中所不能完全理解的河南人。
真正的河南人在农村。在劳作的田间,在刚瓦斯爆炸的煤矿上,在看豫剧的人群里,在送葬的队伍里,在堆满小麦的麦场里,在村长不可一世的喊话里,在被污染的河流里洗衣服的农妇粗糙的手里,在唱读的小学教室里,在一家人吃饭的饭桌旁,在儿童们自个制作的玩具里,在庙门下扇着芭蕉扇听评书的老人的安详里,在靠打麻将消遣时光的少妇们的牌桌上,在瓷厂做工的花样般少男少女青春期的萌动里,在远方亲属展开的来信里,在留着下顿吃的剩饭里,在唠叨不完的家常里……
河南若有诗意,也是一种苦难的诗意。河南若有作家,也是苦难的作家。河南的城市是被当作话题和隔离区存在的,当作金黄色或黑红色镶边的梦存在的。有好多东西到了河南就变质了,只有那苦难,一直都那么原汁原味。
6说诗
诗是一种自由的东西。受不得半点约束。
诗是个人宣言。它可以是疯癫式的叙述,可以做梦,可以极端,可以干净,可以放荡不羁。
唐诗宋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格律诗的时代也过去了。
我们需要的是现代诗。崇高的,朴实的,有血有肉的,震撼的现代诗。先不要给现代诗穿什么漂亮的衣服,干脆让它先裸奔一阵子。先让诗歌脱离神秘。用鲜活的白话写一些铺垫性的东西。揭开生活的真实,不再是无病呻吟,不在是虚构而泛滥的浪漫,是有激情和张力的联想和揭露。
先让它活起来。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做文坛上那体面而扯淡的“羊头”。
诗应该是一种力量,超越重量的力量。这种力量通过压迫自己迸发,进而迫使读者去思考。学会感动,学会思考,学会和骨子里那些可爱而又强大的野兽一起奔跑。
词语是个黏附性很强的东西,我们的想法总是多重空间的,奇形怪状的,带有非理性痕迹的。
诗歌让我们独特而坚强,个人的独特性是用来呈现给自我作参照的,不是用来在公众面前展览的。诗人的幸福在于他一直在追问幸福的思考中,诗人的幸福在于他的诗意,诗意的思索,表达,最后实现诗意的栖息。
这是一个没有诗意的世界,我们的快乐保质期愈来愈短。即使是美和挣扎的萌芽也很容易沦为商品。
诗也是一种很容易被出卖的东西。
中国当代的诗人,有闪光没有银河。
我不知道烧掉多少海子,中国的诗歌才能强大,不再是一群病人,不再是散兵游勇。
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可以去死了,他们的诗要么是盛放华丽词语的棺材,要么造作的比看A片还恶心。写诗不是叫人恶心的,写诗要对得起你所爱的,对得起仓颉好不容易造出的这些个汉字。
写诗的人不要像地鼠,应该多走走,多看看,多想想,多听听。
诗歌是一个时代心灵正史的探密。
飞禽死,凡人死,世上行走之人皆死,唯有英雄重生.
尼泊龙根的指环上的一句台词.
背景是水葬.一具尸体安静地躺在一艘古老的木船上,在水之央被焚烧,很有水深火热的创意.
北欧埋葬的方式我没考究过,我想埋葬之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寄托生者的哀思.这哀思不管悲悯或崇高,都已是活人的事,死者早已托体同山俄了.埋葬或可作为一种事后的确认,一种盖棺定论.
唯有英雄重生了,余下的狗熊们怕只能累积在树下,像秋天从树上剥落的叶子.
在死面前,人显得可怜.人的崇高很大一部分源自于他对生死的态度,而死又占据了其中的大部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很多人活着只是为了能够体面的死去.于是很多年代里,人们的梦想是做英雄,而女人的梦想是想做英雄背后的女人.
后来,英雄死了,英雄的女人也开始走自己的路了.天空没有可仰视的星星了,科学早已证明来自天空的灵光不过是固体或液体的混合物,大家都学会深埋起头,不去仰视别人,只在乎突然间闪现的自我,更多人一辈子都没有闪现出自我,不再崇拜或过分崇拜.
什么时候起,我们活的如此简单粗暴.
没有英雄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过的是没有人的年代.谁活的像人谁就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至于能否重生,交给那些埋葬你的人说吧! | 一
科学家发现暗物质之前,曹现实就去了南极.这一去就是很多年,连个信都没有回过.有人说他撒尿时冻死了,有人说他健康的像个海豹一样常年潜在水底,更有人说,每年他都会站在臭氧空洞投射在地面的中心,为的是吸引科学家的注意,上一下纽约时报或是人民日报,可报纸上登的最多的是寻人启事.
寻人启示这么说:找一个得了帕金森综合症的中学语文老师,该老师五短身材,有个传统意义上的妻子,据说现在深爱着别人.他有一个谢顶的脑袋,教的学问迂腐不堪,对天文学和星象占卜很有研究,曾成功预测过一颗陨石自杀在菜地里的位置(那位置现在建成了公厕,大的1块,小的5毛),学校的奖状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不过现在该学校要通缉他,说他串联社会不良厂家盗娶了学校一汽车(载重8吨)彩色粉笔,北京老厂生产的,校长把自己业余时间挣的钱都花在了通缉他的寻人启示上,并为此疲惫的未老先衰.
二
那时安德烈.布勒东的语录还要过近一个世纪才能公布.大洋彼岸勤劳朴实的农夫还没时间理会这挡子鸟事,曹现实的同事们也没时间理会这挡子鸟事.年轻一些的要忙着找朋友或被别人找,年龄大些的要引诱别人或被别人引诱.不过却没有一个人能引诱到曹现实,曹现实就像一个不和谐的符号,为此学校先进办还找他长谈了一次,那个忠诚的老女党员语重心长的对他说,现实啊现实,你看你也这么德高望重的人了,应该散发更多的余热给组织才是嘛,你就不能平常一点,为我们的和谐社会出点力,就别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正正经经过日子有啥不好----
那天下午曹现实就那么靠着办公室蹭得发光的椅背,听一个到了更年期的女人滔滔不绝的唠叨了一下午,窗外的树哗啦啦响着,肾虚般的阳光疲惫照着,蜜蜂就围着整间办公室嗡嗡叫着,很远的地方有几个女孩子好象因为跳皮筋而发生了点冲突正在尝试用吵架解决.曹现实就像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似的,整个身子都活埋在沙发里,他的头发再也不能勃起,脸就像马王堆里刚挖出来就变质的丝绸一样,黯然无光.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在他面前喝光了一瓶又一瓶开水,然后那水又转化为一百年不变的词语,像皮鞭一样抽打在他脸上,他开始无端想起新加坡,想起清朝长长的辫子,想起皇帝的夜壶,想起所有头顶夜壶生活在普天下的人们,想起他们比化石还要化石的脸.后来竟活生生睡着了.
丢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曹现实说了,人生下来就是要丢人的,他一个文友也经常喝醉了大吼,丢人不丢钱,越过越舒坦.这文友是图书馆一职员,大概是平常读叔本华太多的缘故,满脑子悲观,他一悲观就想起曹现实,一想起曹现实他就更悲观,一悲观他就接着看叔本华.从从曹现实失踪后的某一天开始,他开始迷恋上了去公园里看老虎,据说还隔着笼子给当中的一头拜了把子,也总算上了一回报纸.
曹现实就像一阵风似没影了,他教的那个班又换了老师,班长也换了,同学们又重新学会了起立坐下老师讲话,女党员对她们重新回到礼貌人的行列深感欣慰.
校长每天开会都会提起那车粉笔,就像念叨一个多年前被饥荒饿死的儿子.
女人是别人的,曹现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些散落在民间的怪谈.
三
一个在酒店里做咨客的男人,多年前他是曹的学生.他的博客里写道一个对他影响至深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曾在多年前对他说,他想去纳米比亚,因为那个国家小,因为动乱大家可以不怎么样工作,还说他过惯了阳光般腐朽太平的糟糕日子.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不平常的死去,哪怕是被驴踩死或者是被火车轧死,结果后来这个男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去了南极.
或许不适合人居住的地方都有成为乐土的天赋.所以天才们才成群结队从不良的环境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赏给他们的耳光,逐步走向容光满面.不过曹现实横看竖看趴在地上看都不觉得他有天才像.
一个普通人去了南极,说出来可能跟蚂蚁放个屁造成的震动差不多.南极是个什么地方啊,不就一群鹅站在那里,一群豹子浮在水里,一大块冰漂呀漂,冷得像中了冰魄银针似的.人家曹现实就那么固执一人,爱去哪去哪,才不理你那一套.人家哪怕去给阎王搓背,给多少小费也是人家两个人商量的事.我们都管不着.我们还忙得很哩,还要紧贴在地面上活,还要说废话,做废事,还要看很多电视,听很多音乐,跳很多舞,认识很多像空气一样的人,南极就南极吧,这年头就不缺名词.每个人大可以头顶个名词活一辈子,不丢人,想得多了才丢人呢,丢大人,到南极都丢人.大家都是有头脸的人,爱干净的人,对那些丢人的事情讽刺警示下就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想靠炒作出名的人多了,谁那么傻关注他.
四
突然有天有份报纸登了,还是头条.说有个老头,在冰天雪地的南极,建立了一个保护企鹅委员会,记者们多次拍照,都只能拍个背影,穿得是件中国产的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说这人拽得很,连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人来了都不待搭理的,比尼斯湖怪兽都难拍照.一个古人类学家跟踪他了两个礼拜,才从他井然有序的双排脚印中,根据他对人类发展史以来,猿人足迹在各大洲游荡过程中所留下的蛛丝马迹,以及他本人浩瀚而深刻的阅读体验,终于得出该老头可能来自中国.
那时离国庆节还有18天,中国却提前沸腾了.都有同胞到只身到南极了,这对中国民间的探险爱好者该是多么振奋人心的鼓舞,都上了<泰巫师报>了,多扬眉吐气呀,都环保委员会了,都吉尼斯第一了,都让中国羽绒服名扬南太平洋了,并且这人还高贵的不食人间烟火,多有古圣老庄的做派.
在获得了空前民族自豪感的前提下,新的问题出现了,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于是在嬉戏TV上推出了一个全民找民族英雄的活动,把中国的寻人启示事业推向了一个高峰.活动刚推出没多久,就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短信,EMAIL,网上留言上亿条.
最终把焦点投射到了曹现实身上.那时校长正在跟另一个厂子洽谈彩色粉笔的事宜.当他听说,全民注目的民族英雄是曹现实时,他气鼓鼓的肚子把皮带都撑坏了.
河南的年轻人应该是全国最多的,死在煤矿上的年轻人也是河南的最多.
我是一个侥幸没有机会砸死在煤矿上的河南年轻人,每一个上过大学的河南农村的男孩子都应该感谢他的爹妈,让他侥幸躲过了一次与死亡紧密接触的机会.
河南一流的作家多是农村出身的,这个事实将在很长时间难以改变,不是城市里的作家不够积极深刻批判,而是他们把太多的东西投入到了男女的肉体里和复杂的另人作呕的人际关系里.在这里,我又要夸下刘庆邦,这是一个无法分重量级别的侠客,主要原因是他所用的剑法颇为偏颇,把他最旺盛的精力都献给了河南的煤矿,或者说是煤矿上的男女老少们.
南方周末上读到这样一句话,说是在陕西某个地方,一提路遥就有人管饭,同样在河南平顶山矿区,一说起刘庆邦就有人请你喝酒.当然只是说说,我看不管陕西还是平顶山,要饭的还是不少,他们也没沾多少两位文人的光.不过至少反映一个事实,就是刘在当地的群众基础好,这年头群众基础好的作家差不多快绝种了吧,有些吹得挺火的也都是圈内捧起来的,圈的东西咱们这些外行也不知道,还是少说点.不过煤矿的东西我知道的不少,因为我居住的地方就是煤矿区,丰富的矿产资源给我们带来了空前的灾难,污染我河流,砸伤我兄弟,破坏我家园,败坏本不纯净的官场,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贪官.当然,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任何东西都是一把双刃剑,煤矿当然也不能搞特殊,不过这刃好象大多都抹在了老百姓的脖子上,你不信可以看看,他们有的现脖子疼的现在咬牙切齿呢.
我作过一个粗略的统计,在我们村周围方圆20里的范围内,200到1000米的地下,有村里六成多的年轻人在下面作业,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挖煤,因为都是小煤矿,怕查,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买保险也很正常,另外,矿上防护措施不比洋务运动时的领先多少,所以不出事反而显得不正常,从矿上出来的缺胳膊少腿的多的是,送了命的也屡见不鲜,闹的凶的就多赔几个,不凶就打发过去得了,实在遮拦不住了,报纸就出来发个豆腐块大的消息,然后一顿仪式化的查处关停,领导开个总结会,警告云云.反正死人是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话的,活着的人还要接着活,谁让这人活得比钱还贱呢?所以村里人说起谁谁家的又砸死在煤矿上云云,大家也只是陪上一副悲戚的样子,哪年没有死在矿上的,大家的同情是有限的,还有很多麻烦事要等着办呢,要给老人看病,要给小孩买奶粉,要陪媳妇走娘家,谁还理会这些暴死的事,无非给鲁迅先生作个活生生的"做惯了奴隶的中国人"的证明.
刚开始我想不通,怎么这人命没煤的命硬呢?后来想得多了,就凑合出了一个答案.因为煤的形成是千百万年来蕨类植物不惜活埋才保留的遗迹,而人的形成不也就几百万年,小小一个农业百十万年前不过也就是畜牧业的一个分支,农民也只不过是几千年来,被富裕阶层反复利用糟蹋的阶级.社会再发展也不会让有钱人扛着攫头下井挖煤,挖煤的重担就自然落在了咱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身上,咱们就应该为老实巴交付出代价,交些学费算个啥子事情嘛,有人教都都得感恩戴德了.别靠想象去推动什么东西,能推动一个人分裂倒是真的,中国不生产堂佶可德,虽然国内的风车挺多.但谁教我们人力资源丰富呢?
课本上说,我国还有一段时间在矿产资源上摆脱不了以煤炭为主的的局面.也就是说,还会有很多矿工不可避免走上死路.革命是需要流血牺牲的,发展又何尝不是呢,但为革命流血至少可以留个名,为发展流血又能留个什么呢?留下一把灰,留下几万块钱,留下孤儿寡母,留下白发人送黑发人.
在历史潮流里,一个人充当的角色微乎其微.历史的存在是可以忽略个人的意义存在的,任何形式的历史也都只是当代史.
河南的煤矿应该是研究中国当代农民心理发展的一个资料库,刘庆邦只是不小心在一个黄昏,灯光还未暗淡下来时,趴在资料库里认认真真读了那么一会,才写出了那些活生生的东西.可这还远远不够,应该让更多人读读才对,可这些人都蒙上脸消失在了人群里.有一年春节,全镇人民过得都很狼狈.
起先是附近的村子老出事,说是有个山东来的响马,一路杀人越货到了河南,反正是奸奸杀杀手上就有了十几条人命了.县里的通知是一个接着一个,像预报天气一样,又是说这人南下了,又是说他北上了,又是说他下乡了,又是说他进城了,反正是出动了全城警力,也不够收拾他一个人.各村都贴上了多年不贴的告示,谁抓到100000元,谁举报藏身地址10000元,还留了电话,盖了公章.派出所也派人进村驻点了,久违的民兵也终于从麻将桌上,煤矿上,工地上,女人怀里爬出来,一人发根电棒,组织联防晚上沿村巡逻.一到晚上家家户户是早早吃罢饭,就把门锁上,外出上夜班的人身上就揣把匕首防身,临走时男人还反复嘱咐,万一那土匪来了,能跑就跑,跑不了也不能轻易让他那个了,还强调门一定得锁好.小孩子的娱乐项目只能只能限制在家里,谁犟就给他一刮子,学校一定要早放学,提供住宿的学校务必记着多找些精力旺盛的老师巡夜.凡是在这段时间想回来探亲的女娃,赶紧打电话不让回来,说是少看一眼也死不了,总比走在半路上遭什么不测要强.
镇里的想法是,这贼也就是路过罢了,文殊这地儿穷,没多大油水,大家严防死守一下先,少给他提供个机会,说不定过个十天八天的,都窜到别地儿了,到了别地儿就轻松多了,管他杀几个人,调戏几个妇女呢,那都是别人的事了,至少还可以好好过个年尾巴,多吃几桌酒席,多收几笔贿赂.
报纸上不这么想,报纸是要卖的,总得有新闻才成,可新闻不大就没人看.广播电视是要讲究收视收听率的.所以即使是屁大一点事也要把它说成是一阵风.于是就这么说了,一会说这人身高一米六几,一会又说目击者看到的是一米八几的样子,一会说是个罗圈腿,报纸就说了不对应该是瘸子,一会说老是提个黑旅行报,就有说是提着编制袋的,那家就赶紧抛出一个新话题,说这个人是反社会变态狂,这家就说是精神分裂症,是杀人狂,就更有想象力丰富的根据现场猜测应该是个法轮功分子,一会说他已经离开文殊到了顺店了,在那杀了一个老头,一会又说压根就没离开文殊,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有人听到半夜敲门呢,一会说他杀人先打焖棍,一会说直接用铲子捅进喉咙里,不带出声的,一会说有这么多差别是因为作案的不止一个,一会又说那人原是会易容术的,一会说在哪哪地方抓住了,十万元奖金当场就发了,一会说那是没影的事,抓的那个人不过是过年时一个不走运的惯偷.反正这年头吧,什么都缺,就不缺新闻.说得大家闻风丧胆,胆战心惊,腰酸背痛腿抽筋,个个都得了风湿的样子.
这情形大概持续了个把月,期间也有人夜里被人砍了,被贼偷或被贼惦记的也有很多.反正大家是小心翼翼的过了年,亲戚不亲的也不走了,刚好有个借口,朋友疏远的也不套近乎了,反正非常时期大家也能理解,省下几斤礼物倒是真的,没事时一家人称几斤瓜子围着火炉嗑嗑,看看那些爱来爱去秀来秀区去装来装去的电视剧,反正过年质量不高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也不能把什么责任都推到人家杀人狂身上.
等到后来结在地上的冰也化了,天气也和暖了,人们穿的衣服也少了,说的话也多了,也就没那么多时间理会镇领导的讲话,以及广播电视了,地里的活多着呢,开春了该犁地了,该给小麦施肥了,厕所里的大粪也该挑挑了,破的屋檐也该修修了,男孩大的还要找媳妇,女孩大的也该寻婆家了,死人的还要埋人,活着的还要活的更有人样,哪有时间扯那些闲淡呀,有人就大大咧咧说了,砍死总比憋死好,天天杀人狂,都狂了一年了,老子一年没打麻将,没逛窑子,窝窝囊囊过了一年,以后就是死也不能阻挡我享福了.于是大家都开始想享福的事了,都胆子大了,都不怕死了,杀人狂的故事也终结了.
几点看法:
古人有三人成虎,我们村也不丢人了,祖宗几代搞出一个杀人狂的传奇也够不容易的.
近人有美国一学者写一书叫<叫#>,有关明代江南文人造反的,也有关谣言.觉得二者挺像的.
人吓人,吓死人,即使吓不死,也会吓晕,人一晕什么事干不出来.
农村是有造谣的土壤的,更何况是中国的农村(本人丝毫没有歧视农村的意图).
对于中国的官员和执法者,我一向持保留态度.
不要动不动就人民怎么样,人民是可以被无数次愚弄的.
海子曾把西藏比作"一块坐满天空的孤独的石头".
这比喻初读时觉得平庸,即便现在也不觉得有多别致,也可能是我对海子的要求较高.
不过能让人联想起青藏高原,这倒是真的.这高原是经过沧海变桑田的神话的,说他孤独没错.再加上身高较高,又不愿意俯视,所以坐满天空,清心寡欲,高傲伟岸不食人间烟火.
小时侯地理课本上说,西藏是屋脊,刚好我家是瓦房,所以理解起来相当容易,也很是羡慕那群生活在房顶上的人.后来说到红脸庞的藏族同胞,说到高原反应,说到韩红,说到高远碧蓝的天,说到边境的哨所,说到扎西德勒,说到粗犷的舞蹈,说到洛桑,说到布搭拉宫的叛乱分子,说到分裂,说到盗猎,说到藏传佛教,说到内地大肆炒作的藏药,说到雪崩,说到在西藏修庙的傻根---
孤独的西藏是崇高的,原始的,神性的,多出口的,有无限可能想象的;热闹的西藏是战略的,单一的,简单粗暴的,可能性较少的.
我们离西藏越远的时候,西藏才显得重要.
当有了铁路,当有了看风景的心情,当有了杭州立群文化传播,当有了商业化运作,当有了旺盛的旅游,当有了更多人站在房顶上,当我们再制造一个西藏,当西藏不再是西藏,我只有远望,目光像远方的一把很久不曾磨砺的刀.
如果你爱他,就请扼杀他的想象,想象是痛苦之源;
如果你恨他,就请扼杀他的想象,想象是救命稻草.
在未曾缅怀的时光里,陪着那块孤独石头,一同躺在可以被臭氧爱抚的天空,看铁轨穿透我们的身体,看火车载走多余的意识.
我在一个血淋淋的早上起床,阳光还在剐着我的皮,洗面奶和香皂都站在镜子前头孤芳自赏。我有一个褪了色的挎包,里面有很多证明我是个正常人的文件。
街道宽得像个刑场,很多卖菜的,热闹的看热闹的都有,俨然一个菜市口的样子了。乍一看各个都像郐子手,各个又都像毙命前纯洁的羔羊。
有个高举圣经过马路的人没看到红灯,被车撞得通红,司机像一阵风似的开车狂飙,大家都像等待高潮一样相互观望,一天的奇遇就此开始。那红在马路上开心的流着,小贩们开口报着菜价。太阳是个凌迟的高手,他把我们剐的体无完肤。有人靠着油腻的门板数钱,有人悲伤地坐在粉尘乱舞的天桥下,有人扭着细腰向那些粗鲁的东西奔跑。
刚加了油的车在勃起的马路上撒欢,路边的站台下有黑人操中文跟周围的人换钱,巡警带着带钩的铁棒,也有些便衣怀揣着擒拿术猫在人群里。大家像待在陷阱里等待头顶的锅盖被揭开。
人群的复杂程度胜过一个一流科学家的头盖骨。公车,集中营,训导,皮鞭,性感,交易,水泥,乞怜。有人开车拉走一大堆微笑,很多张脸笑过就消失了,世界照样没头苍蝇似的转动。
有人来检查我们了,他高的像一座黑山,手里拿一把大火钳,抬手就夹起一个,拨剌两眼就甩到一遍。
我拔起了腿却跑不了,现在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