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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我们一帮少年都呈现在荒废的土寨里,天空高远湛蓝,刚抽穗的麦田很适合埋伏。 那时的麻雀、落日或是流水也一定很美,可我们的精力都放在了追打嬉戏和落荒而逃上。 每次玩到日头落到林子里,大片庄稼被踩得稀巴烂,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汗水之时,大家都围在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洞口边上,唧唧喳喳争论半天。
洞的那边是什么?我是很想知道的。
可爬过那洞的人都故意把它夸张得很恐怖:有人说那边有个死人;有人说那边是乱草坟;还有人说那边有只老虎,一顿饭要吃三个小孩,并且最喜欢吃那些不爱洗脸的;甚至还有个五年级的说,洞口边有个狗头铡,谁要是不会背《小学生守则》,就把谁的头铡了去,听得我一阵窃喜。
我们都争先恐后互相撒谎,都表白自己爬过那洞,并忙不迭地把各自最新的想象公布与众。有人说那边有白骨精,有人说那边是个吊死鬼,旁边就有人纠正了,不是吊死鬼是黑白无常。我的版本是那边有一窝蛇,因为我最怕那玩意。每次大家都争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睡了一夜后接茬争,有些睡了觉就把昨个说的话忘了,明明说是白骨精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蝎子精了,记性好得就赶紧揭发说他瞎编。被揭发的也是死倔活倔,一百个不服。 我就曾因揭发一个人的理论前后不一而遭到他的打击报复,他一路狂奔追到我家门口,硬是要我赔他烙馍卷牛肉,并口口声称,要一样样的烙馍,一样样的牛肉,那烙馍必须是哪哪天烙的,那牛肉必须是哪哪头牛身上割的。害得我如临大敌,百般解释无效之后,只好搜肠刮肚想想他欠过我什么东西,好依葫芦画瓢照样问他要。那可真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争吵啊,直吵到日落坡,猪进圈,鸡上窝,委实锻炼了口才。我爸妈是好一阵子磨嘴皮,又是夸他听话聪明,又是夸他学习好,他才勉强悻悻回家。 虽然都是谎言,日子长了,或许是朴素的唯物主义战胜了唯心的牛鬼蛇神,居然我最没想象力的“蛇窝论”成了主流,诸子百家的时代终于过去,我们幼稚的思维将紧密团结在“蛇窝论”的周围,并为之发扬光大而齐心奋斗。于是各种研究成果蜂拥而来,对洞那边蛇的性别、种类、爱好、性情以及成员关系都有了传神的描绘。以至有一天,连当事人都被自己骗了,我站在一个高年级的学生面前,信誓旦旦告诉他:那个洞我了,没有死人没有銏刀,史有一窝蛇,我身后是一群拥护我的小孩子.那个高年级的学生用他不怎么鲜艳的红领巾擦了一反鼻涕,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书包说,有这事,我不信,有种咱俩一块过去看看.
那一刻,落日照在我们脸上,我们有一妖冶黄灿灿的脸,那个高年级学生有一个黄灿灿的轮廓,像镶了一圈金线,我身后有一群黄灿灿的声音煽动我,鼓励我,我愣是被这群声音推着往前迈出了黄灿灿的一步,然后我回过头,庄严而又颤抖地对他们说,你们谁爱去谁就去吧,反正我要回家做作业了.
这次临阵脱逃让我的人气一落千丈,好几天上学我都是独来独往,被人孤立让我有大把的业余时间无处浪费,我只好在村里村外闲逛,一遍又一遍地跟那些好奇心十足的大人解释我是谁家的儿子,并且一度沮丧得我食欲不振,我原本就挑食消化不良,父亲担心我的身体就专门去集市上花五块钱帮我买了只刺猬炖了吃,后来还抓了只青蛙,用桐叶包好,外面糊上泥巴,放在柴堆里烧,可我已记不清那蛙肉的味道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父亲发黄粗糙的手指常年累月累积的烟草味.
小孩子是一群见异思迁的家伙,他们很快便会被一种新事物吸引,而把以前的狂热丢到一边,那时节他们又朝三暮四爱上了树皮,纷纷用新鲜得难闻的树皮做面具,然后成群结队地去街上吓人,这次我没跟上他们的节凑,土寨上的那个石洞让我始终放不下. 有好几次我都冲破山寨下那条恶狗的封锁,独自在寨子里转上老半天,并且总会在那个洞前做一番思想斗争,要不要过去看看?可我的勇气只止于让自己的身体送里面一半,这时我的幻想便大放异彩了,似乎再往前一点,就会有蛇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我就赶紧退回来,一边为自己的动作敏捷而庆幸不已,那时的太阳就像鸡蛋黄,云彩就像鸡蛋白,小风吹过我脖子,四边八方的声音都显得无比遥远,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了很久的孩子,内心是大片大片的荒芜.
后来我还用打柴的镰杆量过那石洞的深度,用脚往里踢过石子,甚至顶着巨大的恐惧爬了将近一半,洞口的光亮分明投射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时我的手背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立马像泥鳅一样退了出来,然后脸色发白一口气跑回家,喝掉半瓢凉水之后,兀自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甚至做了一个类似于村庄毁灭的梦,梦见我家的衣柜里有两条蛇,它们把全家的衣服都叼出来扔的满地都是,我和邻居家的孩子连滚带爬在村子里逃命,只见大地乱颤,熟人一个不见,我两吓坏了,躲在一个茅房里发抖……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梦,我还在梦里给那两条蛇取了个名字,叫作“箭抓”。我们全家人都听我讲过这个故事。
很快到了秋天,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几十个孩子在寨子上玩“香港武打片”,也就是几个小的围攻一个大的,还模仿着电视里各种招式,每出一招还自各配音那种。玩了一会儿我累了,就躺在洞边休息,因为洞口风很大,吹得我脊背凉刷刷的,突然,风不知怎的一下小了许多,正纳闷着,一个东西开始顶我的后背,吓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弹起身子就逃,可又止不住好奇往后看,那东西长得软绵绵、白花花的,显然是一只羊羔,正在洞口“咩咩”叫个不停。我就停下来看,远处的孩子早已打成一片了,好象还有人叫我过去帮手。我只是盯着那只羊,直盯到它若无其事地钻进那洞里。当时我差点就叫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后抱着“人定胜羊”的坚定信念,一口气就爬过那个石洞,当我伸出脑袋时,发现那只羊正在不卑不亢地吃草,我面前是一片如同八仙桌子那么大的一块平地,毫无章法地撒落着风干的羊粪。除了这片空地,我头顶悬崖,脚踩峭壁,悬在半空中,太阳落到一棵坏死得树叉中间,个头比中午大一倍,红彤彤但不刺眼,周围的树木好象被火烧着一样红,再往下便是绿不拉几的菜地和盛产螃蟹的小河。一种伟大的失望涌上心头。只是这历史时刻只有一只羊羔与我见证,并且从头到尾它都自顾自地吃草。
一大堆人堵在洞口叫我,当中还有一个声音在找他的羊,等我提提裤子准备爬回现实的时候,太阳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已经想好了怎样接受他们的采访。 我会愤怒地告诉他们。 “一地羊粪!” 08、08、01 我想起无数黄昏,夜色氤氲的高岗上,无数牛羊和农夫的影子.夏天还有机会听到干涸池塘里的蛙叫,疲惫的孩子躺在装满农作物的架子车上,在车把上晃来晃去的水壶,和所有有关这村子的闲谈.我和那些满嘴脏话却听着叫人好奇的大人一同走在一下雨就会泥泞的路上,看那些愈来愈近的村里的灯光,最初是煤油灯光,后来是电灯,后来整个村子都亮堂堂了,那些敞开胸怀露出厚实上身的大人们嗓门嘹亮地跟人打招呼,每个人都像快乐的土皇帝.就连上了年纪的老人,走起路来都变得轻盈.故乡就是这么在高岗上一览无余.
可白天,我站在上面,看那高远的天空,只觉得双目充血,有些睁不开眼,偷偷看一下,满眼满地都是太阳的黑斑.很多头顶太阳的农夫,他们做着同一样事,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来年验证自己的收获,收获口粮也赚取家用.如果你不觉得晒,你可以在上面看到很多黝黑发亮的脊背,看到在树下喝茶歇息的庄稼汉,看到把袖子和裤腿挽得高高的农妇,看到头带草帽的少女,看到满地乱跑的儿童.那是你又能说什么呢?你只是孩子,只是一个略微有点发呆的孩子,只是无数不懂事孩子中的一员.你不可能体会到更多的幸福,只是傻傻地把自己曝晒在阳光下的记忆先保存下来,留在记忆里等你将来有空时研究.
每个人所经历的,朴实无华的,不修边幅的,略微夸张甚至喜悦的,单纯粗糙的,割伤划伤的,干净的,轻盈的,突然间跳跃出来的,埋藏很久或失散多年的,逐渐丢失的,模糊得记不清最初的原型的,毫无顾忌的,比风还要自由的就像跟狗一样赛跑的,关于还未僵硬事物的重播或剪切的,都将是生命的底蕴.我只是被人群踩来踩去的一员,只是在那个傍晚,你曾在高岗上跟我擦肩而过,你想跟我打招呼,我却要固执看星星的那个不像孩子的孩子.
有一天傍晚,一群羊迷失了方向,被它们的头领带上高岗.那时月亮还不很发亮,我身下的草还尚暖,有人还在缓缓地拉一车浮动的秸秆,我被一群羊围绕在中间,它们"咩咩"地叫着,这叫声是那么难忘,它胜过了所有的鞭子声.
还有个日暮,我躺着看火烧云,我把一朵朵都想像成某个造型,然后等它变成那个造型,即使变不了我也要牵强附会地把它想像成那样, 并且还一本正经告诉自己:"看看吧,它们已经都听话的变了样了!"
又有个傍晚,我看到两个男人搬来一块石碑,挖了个大坑,把碑填进去,然后用红漆在上面写道:"前方四百米危桥,载重六吨以上车辆禁止通行!"
有些高岗会变成平地,即使不是因为沧海桑田.我想有些坎我是越不过的,因为脱离大地的人不会活得很幸福.
从许巍说起
许巍的的音乐是我精神上的朋友。
有两种东西我们是相通的:陌生城市的流浪感;对故乡和梦想的无尽阐释。
许巍总是奔跑在大街上,公众面前的害羞掩饰不了他内心的狂野。他的爱和虚空植根于对自我生存方式的追求。任何异质生命,一旦拥有了这种追求,他便空前强大起来,固执地走自己的路,陶醉于自我表达里。
好多个夜晚,我就这么躺着,静静地听许巍。觉得那就是在唱我自己,每次听到《星空》的第一句,内心深处某个东西就像是被触动似的,顿时感到幸福。
在音乐里,许巍实现了他做一个人的愿望。我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是在文字里,这文字就像是献祭给我自己曾有的那些质朴的想法。在文字里我可以找到那些逐渐丢失和泯灭的自我,很充实也很饱满。就像阴历四月快要成熟的麦子。
他身上有种迷人的忧郁和焦虑。这年头真正能忧郁的人怕是快绝种了吧,充其量也就是些个廉价的感伤。他的忧郁很能代表一群人。这群人充满了爱,外表上却又假装成残酷的样子活着,他们纤弱而坚韧,敏感而细腻,陶醉于回忆和幻想,对现实则充满愤怒,在重建家园时屡屡碰壁,遍体鳞伤却仍要向那种复制的生活说不。
在漆黑的夜里听许巍,听听那无高潮歌声的娓娓倾诉。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自由宣言,像清泉一样流淌。一个人总是要发出自个的声音才成其为人的,否则便活得像一段丢在地窖里的朽木,乏味的不如死掉。
《那一年》是首好听的歌,适合对告别的总结。
我想自由是在奔跑中找到的,或者是在奔跑的刹那间迸发,自由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流浪,一种激情的豁达。
《两天》是首腰斩生命的歌,撕裂虚空的美丽,剩下一个天涯游子对完美生命的苛求。受过伤才懂得爱惜,那些无助的夜里,又何尝是他一个人在漫无目的地走呢?
早期的更好些,没理由的喜欢。是地洞就会有出口,幸福也需要挖掘。
2 流浪在人群里的人
我总是热闹不起来,即使是在熟悉的人群里。在人群里,我是空气,影子,背景。我总是转来转去,找不到死党。
朋友仿佛只是个概念。大家都忙的像赴宴。
我觉得一群人跟一群楼一群猪的区别不大。人群是个无所不纳的上乘胃,我是一颗顽固不化的石子。
流浪是一种生活方式,无束缚地活着。
最宝贵的东西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出卖的东西,譬如自由。
自由是一种信仰,最大的神。
即使我离他们有一把梳子那么远,仍然陌生。不同的是各自戴着不同的面具散发着不同的气味而已。无限靠近而又无限拉远,莫相干。
喜欢那些流浪在人群里流浪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生活喜欢搞笑,把我们在人群里踢来踢去。
“他人即地狱”或者说“他者即地狱”。我总是被那个作为他者的我嘲弄。人群教会了我太多让人呕吐的东西。
贾柯梅蒂的雕塑作品揭示了现代人的孤独感。每一份孤独背后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和梦想。
在坚不可摧的人群里,做你自己是件难事。
有一种力量老想追杀我,迫我就范。跪下吧,跪下就和谐了。老实待在原地,待在祖宗十八代生活了几百年的土地上,忘记人所具备的,忘记那个想起来就顿时幸福的自我,做一个被众人同化的只会蹉跎岁月的人。那么我是否幸福了呢?我便不具有一种流浪的心境了吗?有些东西一旦扎下根,要拔出来就会牵连遥远的伤痛。
我总是热闹不起来,我的热闹大多是有预谋的,伪装的,可以预料的。
日子像一堆杂乱拼凑起来的符号。
一个人的自由。
伸手触摸不可能的幻觉虚伪的实在重复琐碎生活原本如此拒绝复制敞开众人皆想封闭的喉戴枷锁歌唱自由独断立言流浪家流浪家流浪……
有思想的空气。
3流放的人
凡高,思特里克兰德,荷尔德林,海子,老子,陶渊明,三毛……
作为活着的参照,我喜欢他们。
人需要自我流放,哪怕一次,否则便很容易活得狭隘、劳累、不真实。
凡高和思特里克兰德流放在其自给自足的绘画里;海子和荷尔德林流放在神性的诗意里;老子、陶渊明和三毛流放在生存方式里。
人活着离不开三种东西:虚构、诗、自我。(一想到爱情需要超越肉体而存在,她的感召力便大打折扣了)
虚构可以开发大脑,诗用来对抗苦难,自我是个永远不迷失的身份。
在阿尔,文森特完成了一次超越,他身体衰竭,几近癫狂,却处于艺术创作的高峰。阿尔成了他最迷人的一次流放,或成为漫游。文森特从来就不是唯美的。他的美是质朴的,粗线条的,接近大地之爱的,真实而又让人震撼的甚至略带神秘的,弥漫圣光和死亡气息的。他乖张而疯狂,世界原本一片荒芜,之前的艺术先人陶醉于模仿膜拜和肉欲里,凡高给了她色彩。他身后的家园一片金黄。在收割的麦田里,在疯狂绽放的向日葵里,他比那个纯洁的米勒走得更远。有人将之风格归于后印象,我认为莫奈和他都属于大师。偏颇一点说:莫奈是技术大师,凡高是艺术大师;莫奈属于他不断超越的自己,凡高却俘虏了全人类;莫奈轻易就让你掉进他色彩和表意的迷宫里,凡高却可能温暖每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痛苦而幸福的海子。他春天般的一生,像火一样滚烫地活着,又不断被自己灼伤。他是八十年代中国最孤独的年轻人。他在诗意的路上走得是那么远,远得离开他的人群。他成了流浪者,徘徊在城市里写诗。农村的意像成为他诗中最美、最丰满、最让人扎心的元素。可无论在人潮汹涌的城市还是独守贫穷的故乡,他都是一个流浪者,他安居在诗意里。青海是海子用手可以触摸的梦,安庆的农庄的梦却遥不可及。海子澄净而热情,想象力漫溢而显得神秘、狂热而执著。这是一个在城市里夜吟的诗人,他的诗蕴涵漂泊和作为诗教虔诚信徒的感伤。这种感伤带着八十年代年轻人特有的气质,却让此后无数年轻人隐痛。海子是中国流放地的桂冠诗人,也是中国的荷尔德林。
隐居的人都要先过陶渊明这一关。一种诗意安居的生活,你无法拒绝。生命步入安详恬然的和谐里。疏远了人群,完成一个简单真实的自我。活着,像清风穿越竹林,远离礼仪和绳索。品位生命的细节,不在是无限往昔的我,不再是无限他者的我。“我”成为隐逸的生命。多一种拒绝就多一种成全的可能,隐居也是一种拒绝
4分裂的人
有一个人,蓄着长发,穿一件飘逸的衣服。话多,但不招人烦。寂寞时就躲在小屋里写诗,痛快时也懂得宣泄。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太多叫哪个都无所谓。
他说他要从春天往冬天里走,因为他所待的那个地方太热闹,喧嚣如同葬礼。
北方有雪,也有沙尘暴。
这人的心情是飘忽不定的,像蝴蝶一样飞舞。
他爱上了好多词语,不同词性不同感情色彩的都有,甚至标点。
就是靠这些傻乎乎的东西他竟要上路了。
只有时间知道从春天通往冬天的路。可他讨厌时间,与时间作对。他想把时间倒着看,超前看,不考虑实际地看。他像看待王八蛋一样看待实际,实际上回馈他的只有痛苦。所有与时间作对的人好象都痛苦着。
然而就不顾实际地痛苦地上路了。他认为他是去远方,可远方离故乡到底有多远,二者之间又有什么暧昧的联系,他不考虑。他考虑的东西像棉絮一样,轻飘飘地漫天飞舞,没有方向没有质量。
一个靠神话和童话活着的人,是无力的人。靠寓言和伦理学过活的人是顾此不失彼的人。没有考虑文字符号的终极意义,只是爱着,像狐狸守望自己深爱的巢穴。
在人群里,他像一只孤独的乌鸦。在人群背后,他是一块独立倔强的石头。
狗日的世界杀人、伤人、骗人、控制人的事太多。很少有人会考虑做一次有意义的远行。一是觉得扯淡,二是因为压根没在乎意义这东西到底有个什么鸟用。
会有一场闷头闷脑的大雨,会有一片不甘寂寞和千篇一律的落叶,会有一场寒冷和圣洁的雪。说到这儿他想笑了,他觉得自己始终在原地,并没有比一只蜗牛走更远的距离。
春天还是春天,没有苏醒的痕迹。
有一个人就这么写着。过着他的一年四季。
会有那么一天,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不无惊讶与不可理喻地大叫一声:“呀!你还在写啊!”他就那么疯狂地写着,把自己写成众人眼中的疯子。
有一个人要分裂了,一半是春天,一半是冬天。
5河南人的苦难
河南是一块值得深掘的土地,因为哪里是中国苦难的缩影。
艺术的一半是靠苦难完成的,另一半是为了升华和救赎。
那是块厚重的土地,懂得忍受,显得含辛茹苦。比起关中来,她缺少霸气,比起南方,她又失之细腻。好象最初兴礼仪的时候,她投入了一阵子。然后八方商贾云集洛阳,天下群雄逐鹿中原,陆上的朝廷煊赫一时。见惯了打打杀杀,她过早透支了青春。那些教较早学会种粟的先农被糟蹋怕了,被洗劫穷了。黄河淤积的河沙里埋着站死或掉队的士兵,更多是离乡背井的流民。河南若有正史的话,应少不了逃荒这一节。她的繁华属于整个炎黄,血泪却只属于自己。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都应该反省河南人的苦难。因为河南是中国兴衰的晴雨表。即使我们不怕天下大旱,三年蝗灾,黄河决堤,群雄逐鹿了,做了共享太平盛世的顺民。河南就是这样被踩来踩去。河南的老百姓又是被他们的政治代言人乃至同胞踩来踩去。没有一块是突兀的了。大家都怕了,埋着头不说话。也有不怕的,出了远门做了大官或响马。剩下的种些不够吃的菜,缴些缴不完的人头税,忍受着世纪复世纪的歧视和劳作。生活就是为了熬日子,父母为儿女熬,儿女为摆脱河南式的苦难熬。终于熬到了父母快要入土为安的年龄,熬到了穿西服牛仔发誓下辈子不做河南人的年龄。照旧是别人眼中所不能完全理解的河南人。
真正的河南人在农村。在劳作的田间,在刚瓦斯爆炸的煤矿上,在看豫剧的人群里,在送葬的队伍里,在堆满小麦的麦场里,在村长不可一世的喊话里,在被污染的河流里洗衣服的农妇粗糙的手里,在唱读的小学教室里,在一家人吃饭的饭桌旁,在儿童们自个制作的玩具里,在庙门下扇着芭蕉扇听评书的老人的安详里,在靠打麻将消遣时光的少妇们的牌桌上,在瓷厂做工的花样般少男少女青春期的萌动里,在远方亲属展开的来信里,在留着下顿吃的剩饭里,在唠叨不完的家常里……
河南若有诗意,也是一种苦难的诗意。河南若有作家,也是苦难的作家。河南的城市是被当作话题和隔离区存在的,当作金黄色或黑红色镶边的梦存在的。有好多东西到了河南就变质了,只有那苦难,一直都那么原汁原味。
6说诗
诗是一种自由的东西。受不得半点约束。
诗是个人宣言。它可以是疯癫式的叙述,可以做梦,可以极端,可以干净,可以放荡不羁。
唐诗宋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格律诗的时代也过去了。
我们需要的是现代诗。崇高的,朴实的,有血有肉的,震撼的现代诗。先不要给现代诗穿什么漂亮的衣服,干脆让它先裸奔一阵子。先让诗歌脱离神秘。用鲜活的白话写一些铺垫性的东西。揭开生活的真实,不再是无病呻吟,不在是虚构而泛滥的浪漫,是有激情和张力的联想和揭露。
先让它活起来。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做文坛上那体面而扯淡的“羊头”。
诗应该是一种力量,超越重量的力量。这种力量通过压迫自己迸发,进而迫使读者去思考。学会感动,学会思考,学会和骨子里那些可爱而又强大的野兽一起奔跑。
词语是个黏附性很强的东西,我们的想法总是多重空间的,奇形怪状的,带有非理性痕迹的。
诗歌让我们独特而坚强,个人的独特性是用来呈现给自我作参照的,不是用来在公众面前展览的。诗人的幸福在于他一直在追问幸福的思考中,诗人的幸福在于他的诗意,诗意的思索,表达,最后实现诗意的栖息。
这是一个没有诗意的世界,我们的快乐保质期愈来愈短。即使是美和挣扎的萌芽也很容易沦为商品。
诗也是一种很容易被出卖的东西。
中国当代的诗人,有闪光没有银河。
我不知道烧掉多少海子,中国的诗歌才能强大,不再是一群病人,不再是散兵游勇。
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可以去死了,他们的诗要么是盛放华丽词语的棺材,要么造作的比看A片还恶心。写诗不是叫人恶心的,写诗要对得起你所爱的,对得起仓颉好不容易造出的这些个汉字。
写诗的人不要像地鼠,应该多走走,多看看,多想想,多听听。
诗歌是一个时代心灵正史的探密。
洛阳,一个漂白过的城市,在单色调的回忆里,过往的沧桑变成温暖的慰藉,也有隐痛.
我蜷在这城市一角的边缘,感受着他们的节奏和欲望的气息.那些落在大街上的人啊车呀,拼了老命的向四方辐射.有时我也并肩与他们穿越马路,太阳抓着我的头发,发麻,焦虑.在高高的椰子树下,才觉得是在回归线附近.
这城市的土著民比熊猫还难见,抽不出心情去感受他们的生活!
越秀算是我来这里第一次休闲意义上的散步.距我住处较远,路上需要换车,我一坐公车就晕,所以一下车我最渴望做的事情恐怕只剩睡觉了.公园挺大的,人也多,也就是围着一个湖整了一个园子,听说还有一个是"羊城八景"之一,后来也没看到.很多游客都忙着照相,忙着出汗.
园子很秀气,有南方的风韵,很多附近退休的老人在这里避暑.我们也是毫无目的的转悠,好象也看了很多东西,不过终归是没那份欣赏的心情.
在中山遗嘱前拍了张照片,跟守墓人似的.本想爬到塔顶上看看,顺便也类比体会下韩东的那首诗,可爬到第三层,终于看到了一把锁.觉得很有象征意义.最后光顾的一个地方是五羊雕塑,好的位置都被别人抢光了,只好凑合在羊屁股下合了一张.想想照相就觉得挺好笑的,我倒觉得70年代的黑白老照片挺好的,我有一张外公和外婆的合影,很有那种白头到老的感觉.还有二爷家的一张全家福,一家人俨然有大事发生的样子似的,兴奋而又拘谨的站在布景前面,按座次坐开,很有那年代的痕迹.
在色彩单调的年代里,在色彩泛滥的年代里,在我们不能置换的年代里,除了升值的面粉价格还有我们贬值的精神生活!
有个想法,想变成一种北方特产的植物,在越秀种上那么一上午.
想起很多关于日子的比喻:
1、日子像挂在脖子上的一条死蛇
2、日子像一条没有弹性的橡皮筋
3、日子像无端出局的冥王星
4、日子像个穿旗袍的男人
5、日子像杀人如麻的军刀
6、日子像狗不理包子
7、日子像怎么洗都油腻的头发
8、日子像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兔子
9、日子像你没见过面却不得不从道德上表示尊重的二大爷
10、日子像一记比一记响的耳光
11、日子像肥皂厂里搬运肥皂的工人
12、日子像让人笑不出来的相声
日子…… 分裂源于意识的形成。
小孩子的世界是最完整的,因为他毫无知觉,不可能有受外界干扰的资本。
然后是干扰的介入。大人意识的入侵,物质的入侵,情感的受挫或过分膨胀。但这些都不算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东西社会的驯化。
人生应该是双线条发展的。一个将人引向原始的单纯和自觉,一种让人引向驯化后的社会人格的完整。在这里,我首先鄙视道德。
我相信大多数人一辈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都会陷入到饥不择食的人群里。如果这世界有所谓的刽子手我相信社会是最大的刽子手,任何既定的东西都如同僵尸般腐朽。我们的自我被所谓的主流意识掩埋,以至于埋葬掉我们自己。看看那些奔跑在大街上的,辛苦辗转在各个城市里的,尔虞我诈在不同角色背后的。为了获得生存下来的权利,我们过早就交出了我们自己,像犯罪的囚徒,顶着无须有的罪名,接受不属于自己法律的审判。我想这样的人生不如死去,死得越干脆越好。
人不能活得像一块过期饼干,哪怕是一只满大街狂吠的狗也晓得,如何吼出最有原创意义的叫声,而不是聆听老祖宗对我们无穷尽衰退的召唤。
我并不认同无政府,但我希望有一天政治会消亡。我们再不需要英明神武的政治家,我们需要解放重重束缚了的自我。不再把自己等同于一个符号一个标点,一个可以省略的尘埃。
我们的悲剧在于在我们内心最困惑的时候,不知道该寻求谁,不是宗教,不是家人,不是爱人,甚至不是你自己。我更认同那是一种简单至纯却无上的力,他拉我们脱离繁复的旋涡。
在这里,我不能不提到艺术,在我没有想出更好的词语时,我只好委屈暂时用这个词语。艺术是一种简单的力,这种力源于原始,源于奔跑,源于景仰,源于一想起就让我们顿时幸福的想法,源于我们一生都不停息完成的伟大的反思,源于人道人性中尽至纯的东西。
可是在路上,我们只能分裂,分裂是我们走向完整的唯一出路。能支撑人走尽可能远的东西是什么?是对时间最无聊的眷恋,还是靠内心涌起的某种神秘力量的推动,要么就是接受一种既成法则的驱使。
大多时候,我们活得猪狗不如,为了混口饭吃付出的东西太多。
我很不能容忍那种一点愤怒都没有的人,我相信愤怒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力量。
从小就接受蒙蔽,顺从命运和世俗的教诲,做一个时下成批量生产的产品。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语言腿脚都可能当作商品被出卖。自尊成了孤芳自赏的东西,不会赚钱的人被认为是低能或懦弱,我们的爱呀理想呀荣耀呀都拼命的跟钱攀上了亲戚,还有那些纠根错结的关系,那些所谓的至高无上实等同于狗屁的权威。
很为我所处的时代悲哀,在这个所谓的太平盛世里,拖着麻痹的躯壳穿越一座座可怜的城市。戴上僵硬的表情,接受他们的检阅遴选乃至取笑和不屑,总是在修补自己的圈子,或者说是修补自己的牢房。
在逐渐铺开的光阴里,时光撒满尘土。在前人的空间里,找不到适合参照的坐标。
很久前就失掉了勇敢和血性,为了学会像绵羊一样服从,只到指定的地方吃草,忘记看落日和刚刚认识的水塘。
走到忧伤的深处,看看那些曾经眷恋而今苦笑的东西,原来生活只是为了狼狈。
如果只是一味认同,我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每次回家我都会到小学坐会儿,小学是和中学连在一起的,小学在后,中学在前。这两个学校我都上过,大多数教室我都待过。
上小学那会,只有两间教室,瓦房。没有围墙,也没有多少老师,老师的工资最多也就一月100块钱。
后来中学被砍掉了,整个地方就全成了小学。学生却越来越少,邻村的学校也多起来,盖得教室都比这边漂亮,小学里又是教舞蹈,又是音乐美术,虽然学费高点,可家长还是花钱让孩子去了。我二姐家的女儿就在邻村一个小学念书,第一年他们全班一共发了36张奖状,一人一张,清一色的好孩子。我很佩服现在的人权,很佩服现在的无伤害教育。
我是跟小学一块长大的,我毕业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有了围墙,新教室,水井,杨树,彩色粉笔,影壁墙,旗杆,少先队,光荣榜,朗诵会,春游,乒乓球台,新厕所,新校门,卫生区,班牌号,图书室,扩音器……比起刚来时只有两间瓦房的景象,这已经气派多了。这东西多亏了邻村来的一个校长,等到学校建得差不多了,村里的强人便把他给拾掇走了,说他贪污了什么作风问题了,这拨人可真够恶心的,我提起他们就脸红。
一个亲近孩子,把自家的卧室都腾出来给学生补习功课的老师,即使有作风问题,我也能原谅,再说了这事就是有也完全是个人行为,他们也恁管闲事了些。
反正就糊里糊涂地毕业了,又糊里糊涂地上了中学。小学却像一个未老先衰的老人,荒草遍地。
新校长整天都去乡里跑建校款,为的是能贪上一笔。
先是把操场卖了,卖给几队也搞不懂了,反正是种了一地番茄。蓝球架的问题起了争端,跟邻村纠缠不清,反正就拔了出来,搁哪就不知道了。乒乓球台倒还健在,比以前的好象还大出几公分来,我去过几次,有个腿上有点毛病的老师,乒乓球打得不错,我们过过两招。那时节可能是放假了的缘故,学校安静的像个烈士陵园,不时地有些孩子从扒开的窗子里跳进学校里来,鸟儿乱七八糟的叫着,外面还有牛叫猪叫,人叫。极大的桐树的光阴就罩在我们身上,花池里的花拼命地长着,还有脱了皮的黑板和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我承认我一到学校就陷入了拼命的回忆。
再回去一定要跟那个写着“东风小学”的校门照张合影,那可是个60年代的建筑,要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那帮狗日的拆掉盖猪圈了。今天突然觉得人际关系就像一张罗网,无暇自顾,纠缠不清,或者是太有暇自顾,太束缚。
想想萨特那句话说得实在好,他者即地狱。那一定也有所谓的自我天堂一说。是两端,望不到端点,悬空。总是高悬着,活在别人的话语资源里。
如果把人群比作一潭水,我坚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浮在表面上那种。他们联成一体,被迫同呼吸共命运。他们竭力伪装自己向上攫取,踩着无数同伴向上跃进,他们的笑容僵硬而尴尬,步伐坚定而如杀人机器。我无法嘲笑他们,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与他们没什么两样。可一旦我成为旁观者,冷冷地思考这些东西,我就会感到寒冷,是那种被刺痛的寒冷。我裹一身皮囊,只是为了活在他们中间,做一个棋子。我的敏感只能折射给自己,仿佛永远是世纪末,永远是撕心裂肺,永远是战争的压迫,永远是无止尽的沦丧。把易逝的欢乐献给人群,把挣扎和伤痛留给自己,这是我感受自己存在的一个基础,当我有疼痛,表示我还有血有肉,我还活着。
我很羡慕维持根斯坦,他的哲学可以看作是一个伟大游戏的尝试,词语第一次被拆分出来,人们的话语背后的阴谋呈现出来,词语也是一种伟大的刑具,他研究的是词语的刑法。还有罗兰巴特,我向这个法国人致敬,虽然我对结构或解构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冒,但他的思维独特,是摆脱一种传统力量的离心力。把所谓的归属性的东西彻底打破,不惜把自己沉溺于自己制造的迷宫里。
还有我钟爱的福柯,我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定义自己的人。他们都发明了一种可以让他们一辈子享用的游戏。这游戏甚至还带有劣童的痕迹。但至少他们摆脱了被人群淹没,被所谓的乱七八糟的话语淹没,被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淹没。我丝毫不觉得他们有多复杂,复杂是用来调戏那些大学教授用的,我更喜欢用简单或单纯来形容他们。他们是我活着的参照,即使这种参照让我变得不可理喻。
我要再次诅咒人群,人群其实空洞,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留不住。一个国家往往记住那些丰功伟绩的人,漠视对普通人的关注。一个民族往往崇拜有勇无谋崇尚杀戮的英雄。我们的时代没有英雄,我们的时代有的是机器,是扭曲,蹂躏,阴谋和伪装的道义和假惺惺的礼仪。诅咒这些坟墓里的东西。
原点,我们何曾开始,当从一个小孩子脸上滑落的眼泪开始,在人群里,我们很早就失掉了感动的本能,我们的感动是成批量生产的。
从偏激开始,偏激是走向真实的最结实的一根稻草。我们的真实往往藏在烟幕里。
谁制定了法则,谁就有权利说话。谁对法则质疑,谁就有篡改说话的可能。可我们又几时说过话,又说过些什么鸟话,这些话语背后又是多么的软弱和虚伪。
爬行,不在被赋予贬义,承认是当下的真实。这又是谁的真实,为什么要接受这种狗日的真实。
今天,我仇视人群,用尽我所有的愤怒仇视!周末无事可做,除了睡觉和为睡觉做准备外,最有价值的事便是吃饭。
吃饭是一个吃不出什么门道的大事。相必这大事也影响了不少狗熊成为英雄。
在一个爱做梦的年龄,有一个孩子老爱失眠,他就没完没了地听别人讲故事。
人就怕没有故事,哪怕连复制别人的故事都没有,像一条断了腿的板凳。
家具永远都是那么安静,不会理会他服务的人心里头有多难受,把它们造就成什么样就什么样。没必要改变,运动是属于那些长了长腿的东西。
我就拄着两条腿来了,在人群里我不会跳舞,合不上他们的节拍。我的血液很冷,当然也可成称为慢热。那些激情啊反抗啊愤怒啊诅咒啊发泄啊,整着整着就泄气了,仿佛只有泄气这一下才最真实似的。
我真应该死在我爱的东西前头,这也是一句实话。
车都是一个嗓门叫着,人也是一个口气说着,我们的生活都是预谋好的,不用你自己安排,早有一个角色等着你去扮演,谁在乎这个角色你是否喜欢。只要当人了就要表演,哪怕是让你演一头牲口或是一块石头。这都是你还有用武之地的证明,就靠这证明,他们都口口声声叫你人了。不如死掉。干净。
我已经淋了很多雨了,不在乎谁再多泼上这一瓢!
桌子抽屉里放着一个衬衫盒子,里面有从家带来的一些稿纸,都是些刚开了头的小说。其中有一个是写春喜的,笔法上有模仿福柯纳的痕迹。写了四页停下来了,总以为能写,可还是搁在了那里。不过春喜的影子还是时不时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是我记忆中家乡的一个标志。
春喜不是孤儿,他有爸有妈,可我觉得他比孤儿还不幸。小得时候我经常欺负他,或者拿他寻开心。总觉得一群孩子里就他窝囊,就他爸妈一点威严都没有。我大概大他四五岁吧,不过在他的童年里,我肯定不是一个受他欢迎的角色桌。他老想加入到我们这一帮孩子里面,想跟我们一块玩游戏,然后我们就对他提各种各样的条件,大多都带点侮辱性的,他大都接受了。
他是他家唯一一个儿子,但地位一点也不高,他爸是个小包工队的头头,妈妈是个好吃懒做的妇女。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三间破瓦房里,其实按包工队长的收入,房子应该是早盖起来的。可他的钱都被糟蹋了,一发工资他就被村东头的几个妇女拉去小酒馆打牌了,是连哄带骗就把他的钱给拾道干净了。队长妻子原是小他好几岁的,上过两年初中,记忆力特别好,小学的课文我都忘记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常常领着一帮小孩子在她家的院子里唱歌玩耍。她好象是神经质,但又不傻,什么东西她都明白得很,就是爱吃嘴,做饭都很少的,孩子常饿着肚子。往往是不到麦口粮食就粜光换光了,来村子里换苹果的最喜欢她,因为她从不吝啬粮食,时时刻刻都准备把家里的余粮背出来交给那些开三轮车的外乡人。也喜欢打扮,冬天里脸都涂得白得像下了一层霜,穿紧身流行的裤子,看人家穿流行衣服了就跟到人家屁股后头问长问短。也喜欢给人吵架,老抱怨自各命不好。说自己年轻轻的就嫁给了一个大她这么多岁数的男人,对她又是打又是骂。她一天要骂她男人好多遍,什么狠毒就骂什么。有时有些开卡车的过路司机给他开玩笑说,走吧我带你进城去,她就真个去了。过了几天人又把她送了回来,披头散发的,人说这种人就是给了金山也难养活。不过她喜欢小孩子,喜欢跟他们玩,喜欢唱歌,喜欢给小女孩梳头。
我印象中的春喜总是一副饥饿的样子,黑瘦,老是甩一把鼻涕,说话时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爱哭,衣服好象从没洗过,总是跟在一帮爱惹事的小孩子后面唯唯诺诺。不过他很聪明,打四角和弹玻璃球都很在行,个子再高点时,他又学会了打乒乓球,比他爹打得好多了。我后来过寒假还跟他打过几次,确实很好。不过那时他已经很高了,头发上也涂满了发胶,衣服也是时下流行的。听家人说,他去城里给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当学徒工,一共两人都是我们村的,并且我都认识。
可第二年寒假回时就发现出事了,春喜的头被那个同村的孩子用锤子砸了一个大窟窿,差点小命都没了 ,那人原是要吓唬吓唬他,可一出手就收不回来了。好在后来恢复得挺好,于是又能看见他跟一帮半大的孩子一块打牌了。
关于这小子的记忆好象都很零散,有些东西当时记得很清,后来就忘掉了。只是记得他小时侯经常蹲在木桩上看别人下象棋,一直看到人家都吃饭了他还蹲着。
多少年过去了,他的家还是老样子,他大了不怕爸妈了,可以跟其他孩子一块出去疯了,跟别人一块打群架,跟别村女孩子开玩笑,整宿不睡在朋友家里看毛片。有人介绍工作就做段时间,没人介绍就四处耍耍,这也是好多村里像他那样大的孩子现有的活发。或者把活这个字用在他们身上有点严重了,不过我总觉得他们活得很粗暴,像被人扭曲的样子。每次看到他们装比成大人的样子抽烟泡妞我就觉得身上一阵子冷。也许村里人年轻时也差不多这个样子吧,生活这事,谁能把握得住呢。如果你在村里待久了,转腻了,你就会发现你转了半天还是回到了原地,于是又想离开,远走他乡寻找你想要的生活,可远方最真实的东西只是距离,只是对梦里故乡的无限惆怅和眷恋间杂些说不清的情感。于是就这么长大吧,大得能使得动耙子,抡得圆挖煤的铁镐,一个个农夫又诞生了,许多从前就有的悲喜剧又一幕幕上演。春喜只不过是这当中一个普通的演员而已。
到群众中去,这是句实话。这问题困扰了我好几天,我实在没事时就想这个。今天把他呈现出来。
就是我肯定会死,可能性很大是得一种病死,凭我这胆小怕事的本能,暴死的可能性极小,所以得病的几率很大。那么这种病是什么病,我会忍受怎样的肉体折磨而后死去。在我肉体健康时我要忍受精神上的荒凉,当我精神饱满时,我却要被迫因为肉体陨灭而失去思考的本能。这样看来,人生不只是充满变数那么简单,而且还很荒诞,在荒诞前面我们即使笑也是充满阴霾和自嘲的。
史铁生把死看成是节日,是节日总会降临,早晚而已,对待既定的东西就不要着急,要稳稳地等待她到来,像等待一个必然来临的节日,这样想他遍放开了。可我却放不开,活着才有意义,可活着到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意义呢。这样想我就想到怎样死,怎样去对待死,可到现在我还没想过怎样去面对这桩沉闷的事实。
加谬把死看作是哲学一个不容回避的首要问题。正是人们思考了死,才有了哲学。死是打开生存秘密的一扇大门,把死看得重并不只说明怕死那么简单,还说明这个人是多么想痛痛快快活着。
还有阎连科,在 日光流年 里,死成了一种狂欢,一道坎。一次关于死亡之旅的殚精竭虑的跋涉。
生前死后都是巨大的黑暗,我们只有张望两端的黑暗,才会发现我们所处的光明是多么不易。
要对得起死,就要做一个原创的人。我小的时候家里已经不为吃的发愁了,不过还是吃过几年玉米饼,特别是冬天,那饼就很难吃。姐好像还吃过红薯干面馍,我就只有想象的份了。我的印象就是好象凡吃过这种饼的人都很能吃苦。
那些饥荒的年代我是不记得了,不过听说过饿死的那些人里面也有我的亲戚。有时我就会无端地想,土地龟裂时候大地干渴的样子,觉得我的先农很坚强,也很无奈。如果连生存问题都解决不了,我觉得说别的就难免显得扯淡了。
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伯。
应该是在60年左右,那时我伯十多岁年纪,爸还是满地乱爬的孩子,因为家里穷他就提前辍学,集中精力解决家里的吃饭问题。我们家先前还是有一头可以使用的驴的,可后来那头驴饿死了。伯作为一个未成年的男丁,又是长子,理所当然要发挥他更大的能力去弄粮食吃。先是背着袋子去有余粮的亲戚家借,后来借也借不到了,又是大旱又是蝗灾。村里到处可见浑身浮肿的病人了,有刚生下小孩的就干脆整死算了,养着也白受罪。于是去参加忆苦思甜的人们也不积极了,大家都不想动弹,窝在家里节省能量。终于等到饿死,就裹个破席扒个坑埋掉拉倒,剩下没死的就殚精竭虑找粮食,找到就多活两天,找不到就躺在席子里,谁也不好统计到底死了多少人,反正有的人见着见着就不见了,有些声音弱着弱着就没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和不敢进村怕被人勒死的瘦狗。人们琢磨最多的就是死,以及怎么个死,死在哪,谁先谁后。
没多少好消息,公社里根本就没有可以调配的粮食。可有一日,日头很大的光阴里,有人来村里传话了,这人一脸尘土掩饰不了他吃饱的样子,他说他去了豫南,那里信阳南阳了有很多革命老区,因为打仗时候把年轻人都打死了一多半了,剩下些胆小的和不中用的老弱,因为饭量小地多,天气也不算太糟糕,再加上受过革命熏陶,所以觉悟较高,一般到了那里都会给饭吃,回头还会捎些粮食回来。
那人就是到了那边又回来的,本来他可以住在那里当个上门女婿,可是他说他家里还有老娘和婆姨,就背一袋粮食回来了,可回来发现家里人都饿死了,他就坐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难受。最后人家就把他家给围上了,人们像对待神明一样巴望他,叫他带个头去信阳。那人就指指众人说,反正这也没我的人了,你们回家连夜准备下,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什么县洋拉玛瑙了都给带上,别舍不得,人家总不能平白无故就把粮食给咱,这叫咱心里也过意不去,咱都种过粮食,都知道粮食从种到收是多不容易,所以不能空手。你们要是觉得中的话就跟我走,明天扒火车去信阳。
大家都欢天喜地的回了,真个收拾下就准备出发了。
当晚我家开了个预备会,爷做了动员,说明天他要去,然后家里的事情交给伯。还要伯保证不让家里一个人饿死,在他回来之前。伯不答应,伯对爷爷说,你有哮喘就别跑路了,我年轻又担过挑子,我也比你能走路,你把现洋给我我去吧,我会好好回来,也会把粮食带回来。
伯就去了,伯还是个少年,我像他那年龄时还在读中三,可他却要跟乡人一块南下整粮食了。家里给他准备了干粮就上路了。一路上到处都是饥荒的惨像,我像伯每看一眼心地下都会坚定要把粮食带回的信心。
终于徒步40多里到了县城了,到了破烂的火车站了。火车站是密密麻麻的人啊,全县的村子青壮力都出来了,火车站人山人海,大家本来还是肩并肩挨着的,后来就被人群挤的没影了。连那个头也找不到了,伯就被人流拥着走,一下拥到火车前面,售票员拿把棍子一边打,一边骂,说是没票就不让上,有介绍信也不顶用。好多人刚上去就被推下来,多说一句就赶下来。终于伯到前面了,火车已经发动了,好多人都在车下面哭,有的骂娘。伯就像一颗钉子往车门里扎,然后那个女列车员就推打,就是不让伯上车,伯就猛地伸手抓住她的一个手指头,用力往下撇,那女的疼得受不了就一把把他拉上车了。满车都是陌生人了,确实熟悉的饥饿的面孔。等到车门关上的时候,我想一定把好多希望都关在了门外面,那些起早赶到县城的人还有打黄昏回去,甚至有的觉得没脸回就干脆吊死了。
那火车终于开到了信阳,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高兴地走在流民里,那是我的伯,他用银圆换了粮食认识了好多好心人,可惜没有照相,将来也无法答谢。不过日后说起信阳人,伯都是暂不决口,以至于我说不是去信阳而是去洛阳上学时,他都略带失望。
回去的事爸就没讲了,可能是觉得高潮已经过去 ,余下的没有必要讲述了。反正就是靠这粮食,我们熬过了最艰难的饥荒,否则饿死任何一个人对我可能都会有影响,如果是姑姑,我就少一个人疼我,如果是当时还是小孩子的父亲,就不可能有我了。你们也不会听到我唠叨了。
后来伯年龄大了,老来无子,再加上经济来源单一,身子又不大好,难免落魄,就在院子里养蜂。看那蜜蜂飞来飞去时,我好几次都想跟他确认下当时的情景。不过看他那憔悴的背影,我觉得我还闭嘴的好,苦难只有旁观者会以略带欣赏的眼光去描述,不过伯的心里肯定更多的是苦难,他只会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平常的小事,如果没人提,忘掉也就忘掉吧,反正我们这些晚辈是有的馒头吃了。
谨以此文向我的大伯致敬!这几天老听一帮记者说什么“娱乐精神”,先是央视对李##和娱乐报记者的访谈,后来就是乱七八糟的娱乐界花边新闻。
我一般只对自己的事情关心,很少掺合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公众人物精彩或拙劣的表演发表看法。不过这回却实在不得不说。
事情起因于今晚,不对,应该是昨晚TVS3对一个叫什么德的采访。此君一副无间道之娱乐现实版的控诉者形象出场,一张大嘴,把娱乐界几乎所有的大牌都点名给骂了一遍(可能他一时忘记的没有捎带上)。然后张口一个娱乐,闭口一个精神。那时我的感觉就是这人简直就是一头蛆。
说实话我不喜欢娱乐什么之类的东西。但靠踩别人来炒作自己的做法实在另人作呕。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娱乐精神就是互相对骂,那么这个娱乐精神要也不顶个鸟用,口水这东西多了就连撒尿的价值都比不上。
娱乐精神是有道德底线的,这么说并不是为了维护所谓的什么主流道德观,只是觉得骂人也得讲究个良心,不要自封个天才就把所有名人的衣服脱光拉到众人面前评说。
那就是个小丑。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对付是所有的媒体机构对此人保持最不屑一顾的沉默。
这也是快餐文化带来的负面效应,贱的文化土壤就只能培养出贱种。
很扯淡,竟然说这么一大堆废话。这个人让我今晚一直都觉得恶心,还费这么大鸟事在我博客上发牢骚。见鬼去吧。狗日的“娱乐精神”。狗日的怪胎!从我记事起,我们一家四口就住在那三间瓦房里。房顶上全是瓦松。晚上老鼠会在屋顶的凉棚上追打,下雨时局部也会漏雨。顺着四四方方的八砖就淌下来,天晴时爸就用麦秸活点白山土,搬把梯子,把那些坏瓦换成好瓦。我们家的房子是当街最高的房子,因为周围大多是平房。一放学我就跟村里的孩子疯跑,过了教堂和戏台,我就看到我家那高跷的房檐了。
这房子据说是全村最老的房子了。听村里的寿星说,他小的时候听他爷爷说,他爷爷小的时候,那房子就那样了。看来是清朝的房子了。可终归无法考证,因为屋梁上早已蒙上了一层灰尘。否则可能会出现“乾隆嘉庆”的字样,当然,只是猜测。没有人知道这房子到底多大岁数,只根据七零八散的记忆说,这房子做过门市,当过仓库。也有人说,我祖上原是做过有钱人的,后来家里出了七个抽大烟的,把全家给吸干了。然后几个主事的祖先把全家人叫到一块,开了个会,把家族分成东西两院。我们家属于西院的一支,人丁单薄。西院的祖先在分家后花大钱修了这房子,据说请的是当时最好的包工队,只是三间瓦房却他娘的盖了一个月,然后我们东家就不乐意了,问咋整得恁慢,然后人家就抬个石磙整到房顶,顺着房檐往下滚,一连好几个来回,没一块瓦碎的,东家自然是高兴异常,请人吃喝了一场。当然也是传说。给我讲这个传说的是我的父亲。当时我还是孩子。其实在我更小些的时候,我们是住在后院的房子里的,瓦房里住的是我二爷和二奶奶,可妯娌间老是吵架,也就是说我两个奶奶老是吵架,严重影响了兄弟间的感情。然后二爷有一天晚上,便盘着脚脖跟他大哥唠叨了一个晚上,算是话别,随后离开了他待了半个世纪的薛河,离开了他们喜欢和不喜欢的所有人,去了新疆。然后这房子便成了我大伯的家,后来大伯家的两个姐姐长大了,他们又盖了新平房,然后便搬了出来,最后住进去的便是我们这一家。
二爷中途还回过好几次,家里保存的照片可以佐证。后来可能是年龄大了,回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哥两个都死了,联系便更疏远了,最近的一次联系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回来探亲的是一个姑姑,然后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回忆和偶尔的念叨。爸会指着照片说,这是你谁谁姑,那是你某某大,可我一个也记不住,只记得中间坐的那个是我二爷,很魁梧的一个老头,留着两撇胡子,身后是群英气十足的家人。爸就说,等你有本事了就去新疆探探亲,看看你二爷家的长辈和后人。所以别人说到新疆我总觉得离我不远。
听爸说,在二爷住进这房子前,房子还是公社的,做粮仓,当时人太饿了,就在厚实的墙壁上掏两个洞,向外漏些粮食吃。至今还有那些洞的痕迹,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后来不人民公社了,就费了点周折房子又还给了我们家,二爷就住前院,爷爷一家住后院。本意是兄弟在一块既热闹,又有个照应,显得手足情深,可两个奶奶就吵架了,二爷就去了新疆了,新疆就有我见不着的亲人了。
于是家乡剩下我爷爷一支了,爷爷死了,伯和爸长大了,长大了各自成了家,家里穷,感情就显得重要,所以伯说要出去划块地方住,奶奶就说,一家人住一块亲密,于是就住一快了,于是就有了上辈人的一幕,妈和姆也要吵架了,而且吵得很凶。妈就趴在桌子上哭了,上了小学的我就要给妈出头了,我故意把碗摔碎到地上,姆也要难受得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侯他们老是吵架。后来想了想,也许是伯的儿子,我那未见过面的哥哥,早夭的缘故,而且去得蹊跷,只是上学时无端喝了用农药瓶装的水,好象是同学搞得恶作剧,不过这玩笑实在开得过分,我的伯和姆就要难受的过他们的下辈子了。我想我小时侯蹦蹦跳跳的时候,他们一定想到了我那个可怜的哥哥,那年他才十几岁,个头高,长得很帅。
在我满周岁时,我们住进了这房子,那时计划生育的小分队还在三天两头骚扰我家,姐姐被送到姨家避难了,我实在不安我的降临给这么多人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原来还有法律要制止我来到这狗日的世界上。原来我是违禁的一个产物。不过既然是事实了,我就要感谢我那平凡的父母,在那朴素的破房子里,他们给我温暖。还要感谢我的姐姐,她让我懂得人原本是可以活得很高尚的,让我反思人为什么要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牺牲。然而包容这一切的,仅仅只是这个房子。我所有压缩本的回忆和青春期的烦恼。
当我上学,当我离开房子到镇子里去,当我坐在吵吵闹闹的人群里,跟一群群人交上朋友。我的房子就那么孤零零的待在那里,等着我去爱她。后来连门前那棵桐树也锯了,阳光晒在房顶,晒在我针扎的背上,我开始搞不懂为什么我老是高兴不起来,老是把空荡荡的笑容挂在脸上,却始终无法与那些不同年龄段相似的情感靠拢。像一个沉溺于某种神秘的叫不上名字的傻瓜。
房子是我压缩本的回忆,是我一碰到就无法停止联想,竭力挽回那些不该有的遗忘的出口。
这些关于房子的琐碎的东西,爸爸不会再讲,他已被生活压跨。我能从他们的皱纹上感到那些从前我忽视和残忍对待的东西。
我想房子就是我们家的编年史,我们在历史里都不会说很多话,花太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和赚取像面包之类的东西,然后把一个超重的房子交给别人,交给自己人,交给陌生人。
始终是自己。
如果能给五月定义一个色彩,我觉得是蓝灰色。
蓝色里的魅惑,灰色里的尘埃。
我喜欢蓝色,我觉得这色彩很清淡高远,洁净,它有点让我想起茶水和一些让人平静的东西。灰色是我孤独和困顿情绪的积淀色,我会把苦恼安顿在那里,让它承受大地上的隐痛。
当我还是个少年,我躺在家乡的草地上放羊,在午后的河沿上,我望着天空,那蓝色让我向往,五月是一个水草肥美的季节,我和我的羊都将难忘,我是多么轻易而举地就陷进幻想和敏感里。在蓝色的氛围里,我觉得自由有想象力并怀有执着的爱,蓝色有底蕴,略带神秘而不张扬,不高贵不自卑。
灰色是农村的底色,灰色里有忧伤也有朴实,它让我想起乡下的屋檐和燕子的羽毛,以及大山的背影和农夫们的作衣,还有淌在麦地里的汗水以及蝗虫的翅膀,钝了的锄头,破裂的青石路,以及炊烟里的尘埃。有很多人都在那氛围里安了家,完成了传宗接代,成了前仆后继的农夫。在骨子里,我认同我所有关于农夫的回忆和联想,这想法让我温暖。写在前面的
这个叫作广州初记的东西,是笨拙的,也是真实的,它还在继续,只要有生活的那一天,只要不放弃对生存的追问,我想我就会这么笨拙的写下去。我把他呈现给我自己,让那些跟我有相同元素的人共同分享。一个普通生命的物语,你不仅要挣扎,更要想想那些挣扎背后的温暖的东西,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我只是随心所欲的输出我的伤感和一个漂泊者的沧桑感。
以上可以看作是实话。
一
一天一夜火车,疲惫的要死。到广州时已是夜里十点,在朋友的指引下找了家旅馆。40块一夜,贵的啧舌。不过必须先躺下休息了。第二天好拿出个精神抖擞的样子去应聘。这的 天气热得很,衣服还是带多了,无论如何都要寄存些,否则明天更累。
时间宝贵,尽快稳下脚。
广州,我来了。 广州,我来了,虽然步伐有些狼狈。 在汹涌的人群里,我把那些浪漫的残余都扔在大街上,我只是一个求职者,一个南下的北方人。接下来我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完成我的表演。 我住在旅馆,吃着从家里带来的方便面,享受着广州多变的气候。我还没有爱上这个城市,或者说我还还在等待跟这个城市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机会。当你漂泊不定的时候,爱就成了奢侈品。萨特曾把丁托列托看成是暗恋着佛罗伦萨的情人。人是有多变的情感的,当他目标坚定,目光坚毅的时候。他会活得很实在,我是个追求一点实用主义外加点浪漫残余的人。不能活在一个单一的景况里,如果你所生活的城市只有一重风景线,单调就会把你笼罩。广州是个多重的城市,或者说是个具有多种可能性的城市,譬如说,你会找到你一见衷情的爱人,或者说你会找到一种你寻找了多年的情感,要么是一样你喜欢而又投入去做的工作,再么是一种惊喜或舒展。生命和种子都是一样的,一旦扎下了根,便很难离开,就像刘亮程散文中所说的。一个村庄或一个城市归跟到底都是一种人的部落。跑来跑去都是在人群里流浪。爱上一个城市要从爱上人群开始。 紫外线,闽系方言,“小政府”,先锋,时尚,商业化,楼群,铺天盖地的报纸广告杂志音像制品,步履匆匆的人群,高消费,水,街头小站,精致的唯美,浮躁的华丽,上进而攫取,流浪……这些南方的元素。北方稳重而保守,厚实而闭塞。在一个儒教文化发达的国家里,南方不再显得那么不合适宜,这变更经历了那么多年,而且仍在继续,南方不再是个地理概念,好象对于北方的小伙子来说,他年轻时没有去南方闯,就意味他晚熟。南方是细线条的,很讲品位的那种,什么事情都有个计较。这些元素,北方是缺席的。然而北方来的人终会从骨子里认同北方。因为北方是他的根,南方适合让梦绽放,却不能让根重生。就像许巍歌中所唱那样:“总是在梦里,总是无尽的路上……” 广州,我来了,带着自信来的,我叫卡平宁,想做一个能够被开发的的自我,一个靠双手劳动来追求幸福的人。这是一个北方小伙子的自白,也是他自荐的广告。
母亲生病两年了。这两年她是怎么生活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她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在默默里支持我,凝望我。以前我总是随随便便就认为自己是孝顺的,现在不敢了。
前几天风大,母亲就站在风里,围着厚厚的白色围巾。大街上的人很多,我目光越过人群去看她,她正把头发裹进衣领里,周围是健健康康的男男女女,她们晃呀晃呀,晃得我心里难受,我想她的头一定又痛起来了。
她的头痛是间歇性的,痛起来,用她的话说像木头似的难受。有时晚上会失眠。我睡得晚,有时躺在床上看书听音乐,如果她的屋里很平静,我就会有种淡淡的幸福。她竭力不想让我听出她是在忍受。
这两年过得很报废,也很自私。
她总觉得有愧与我,总说是她影响了我上学。现在想来,上学是我平生来做的最搞笑的一件事。那是我的一件“皇帝新装”。
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下子虚弱下来,不能像从前一样干活,甚至不能走访远方的亲戚。除了做饭,就是在屋里看乏味的电视,看丈夫到处奔波,子女又没有一个在身边。母亲一个人该承担了多重的包袱。
她接我的电话时声音总在颤抖,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几句关键的也就挂了。
我已经长到23了,家里没有照过全家福。
前天她在街上,谣传说村里一个40多岁的妇女得了癌症死了,那家的小女儿跑得飞快满村找他的哥哥。她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一直到家里脸色都不好,她说老这样,一听说这种事就别扭。我们就在屋里一边烤火一边说这事。
猫是她的掌上明珠,爸主张猫狗平等,我则老为我们家的狗打抱不平。甚至会为这事给她理论几句。
姐嫁得太远,她的幸福也太远。
这辈子我最幸福也是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让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
爱也会产生摩擦的,摩擦的结果是相互伤害。爸与姐的对立也许能说明这个。
她的笑容很好看,她也喜欢让她的儿子帮她染头发。当人们问到她儿子放假回家时,即使我是躺在床上睡懒觉,她也会很自豪的告诉我的街坊们。
母亲那次打点滴的时候,我把我看的小说讲给她听,她听得心烦又不想打消我的积极性。我总是自以为是的当着孝顺儿子。
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妈吗的身体,爸爸的烦恼,远嫁的姐姐还有流浪的我。
那些无助的夜里,我们始终牵着手。她的手是布满皱纹而温暖的手,那抚过我幼时顽皮脑袋的手。
有了她们,我的精神上已经脱贫了,不需要谁来救济。
远离了那些伪善的同情后,我想我会用我的双手给她挖出幸福。
我不是远行的浪子,我时常把根系在我的故乡,我怀抱过和怀抱过我的地方。
妈,你不识字,这些抒情你不会看到。不过你会看到他在努力,像倔强的顽石一样努力。昨天的人真多,吵吵闹闹的。
昨天的酒水也让人难受。
想写个小说,可老是坐不下来,看书也成了催眠术了。好象一呆在家里,就什么都麻木了。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出发的事。我盲目得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昨天看电视采访李佩甫,觉得河南作家挺实在的。不过我还是喜欢刘庆邦那种,政治意味不要太浓了,否则我就不能打高分了。写作的人就应该是孤零零的,不应该太幸福,他的幸福在于文字的体验里。要么就写些鲜活的东西,就像扎在土里的那种,像刘亮程。在中国,要想写点好东西,他骨子里必须有那股劲。写农村你骨子里就应该是个农民。河南的好作家都是属于骨子里属于农民那种。“城市人”当不了大作家。河南有好多我说不上来却又莫名喜欢的东西。譬如说豫剧,譬如说小时侯村里大街上放电影,或是一群小孩子追着打着在野地里撒欢。这些东西好象一直都那么老实地呆在那里,随时等着我去拜访。我有时瞎忙,瞎忧伤,要么开过分玩笑,一弄这些我就忘了我是从那来的,要做什么。可一旦我觉得幸福,我就会想起她们,她们是素气的优美,温暖的吸引着你让你牵挂,难以描述。
还有很多,说不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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