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平宁's profile分成两半的子爵PhotosBlogListsMore  |  Tools Help |
|
|
年里头
腊月十九，下了一场大雪，白花花的刺人眼。西山的煤窑停工了。 隐居玉山上有个清水瀑布,掩映在野草荒林里.方圆十里找不到一个村落,晚上时常有闪着绿光的狼出没.哪儿很美,美得让人舒展,美得让人落寞.特别是看野兔在山坡上追逐,躺在大岩石上听瀑布唱歌,便不想死了.柯丰经常呆在清澈的潭边,看水里游来游去的鱼,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一
二
|
十
|
|
|
隐居的终结（十二）
十一
在这里，我疲惫地说话。
有关玉山和瀑布的事到此为止。
我承认柯丰和隐居是我的幻觉。
隐居（十一）
十
他们都去上课了,整个楼像一座坟墓.
我去图书馆借荣格,荣格不在我就借福柯.阳光穿过封锁的玻璃照在书架上,这是一个温暖的季节,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吃东西,节省下时间忙那些扯淡的事.
每次站在广场上看图书馆,我都会深深地爱上她.图书馆是学校唯一活着的建筑.
我就这么步行穿越所有孤寂的桥梁,唱着黑豹的《无地自容》，心里头有着说不出的忧伤。我不打算重新爱这世界，只想远远地走开，走到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想我自己的事。
近来我的手表老走不准，时针和分针的位置经常跟我猜测的不一致，昆丁的父亲说过经常这样做的人说明他心智有毛病。而我却是靠猜测时间来同我的生命建立一种神秘联系的，时间就是生命的血。时间每走一秒，生命的血就滴一滴，直到枯竭。
我把表在桌子上放好，摊开书来看。我尝试过很多种浪费时间的方法，看书是不违心的方法之一。
柯丰的吉他还挂在我的墙上。
这已经是很多天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房屋都重复地旋转，转得让人恶心。刷牙开始，刷牙结束，刷掉日历上那些飘零的日子。柯丰的胡子应该长长了吧，他是个男孩，曼侬教的男孩。
有一天我在刷牙，电话来了，是柯丰，他声音急促，要我上一趟山，好象有什么急事。
紧张也是一种动力，更何况有些事靠手脚是做不到的。就像柯丰和我静静地坐在一起，无限焦灼地望着群山，群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只好在山里游荡。柯丰很少像这样疲倦过，他垂下头，用左手支起下巴，好像地面上撒满幻觉。
柯丰说前几天从山下来了一群人，自称是薛河村的村民，他们警告柯丰说，这座玉山自从他们祖宗五百年前到达此地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永久性的归属他们，任何外乡人都禁止住在这里，就是国家主席想在这盖房子也得村支部打个电话言说一下，更别说你这个愣头青大学生了，你有手有脚放着好好的大学不念跑到这糟蹋粮食，你可知道俺村有多少想上大学都考不上的年轻人跟人家当苦工，俺们这风水纯，不养活吃闲饭的，再说你成年住到这山上你都不替家里人操操心，俺们来不为欺负你，为的是叫你学学咋做人，这房子先给你留着，三天后我们来拆。
这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阳光明媚，山鸟乱飞。我们俩就这么坐着，除了坐着无事可做。我拿出女A的信给他，他没心情看。我两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
我觉得我像一条不会潜水的鱼，口干舌躁地漂在水面上，我的家是座悬浮在冰山下的房子。我不知道柯丰在想什么，他很少像现在这样。
他站起身了，他问我要烟，他问我要火柴，他沉默，他抽烟，他像一头困兽，他聆听，他走来走去，他用爱怜的目光看他的房子。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背着锹，他们拿着锯子，他们像一群古老的伐木工人，他们大声吆喝，他们唱歌，他们主宰，他们是呼啸而来的风。
他推开我，他用火柴点着房子，他冲着火房子怒吼。
他们来了，他们高喊救火，他们来了，他们一路狂奔。
火光映红的脸。我们像哑巴一样无畏地站着，“金阁寺”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隐居(十)
十
我收到一封信,青海发来的,女A写的,字很潦草.
……我现在在德令哈，一座在海子诗中出现的城市。这里的空气清新，阳光充沛，牛羊成群，当然我指的是郊外。天很高，房子很大……
“房子”？她说到房子，我想起她跟柯丰见到我就脸红的那个早晨，房子？那是个民房，房东收了他们八十块钱房租。房子？八十块钱一个月，水电自费。房子，小房子，他们就住到那里面了。房子，好多房子。
……告诉柯丰，我不疯了。我当了老师，小学老师。这离牧场很近，小孩子像绵羊一样纯洁。我很充实，因为我隐居在一群孩子中间，孩子是一片美丽而又裸露的果园……
又一个隐居了，柯丰在山里看瀑布，女A在牧场上唱歌。韩红的《家乡》，家乡是个快要流产的名词，我受不了这热闹，像一把锤子，把堵在我面前的山铲开，铲到果园尽头，除了看蚂蚁上树什么都不想，在那些裸露的果园里裸露我的思想。
……为了学骑马，我摔了好多次。这里连小孩子都会骑马，他们骑马像骑自行车……
柯丰载着女A去图书馆，车链掉了，两人都下了车。把书给我吧，柯丰从车篓里拿出书递给她，咱们一下子陌生了，谢谢，两人都笑。女A走掉了，留下柯丰修车。修完车回来跟我打牌，打到十二点多，翻栏杆出去喝啤酒，谁都没喝醉。柯丰说他跟她分了。
……我的日记本用完了，前些天刚买的一本天蓝色的，心情好的时候我可是个日记狂，我真喜欢这里的孩子，可我没钱买照相机……
那张合影找不到了，底片也没有，反正三个人笑得都难忘得很，丢个干净，全没影了。
……天冷了，一个家长给我织了条围巾，好看得要命，我天天挂在脖子上舍不得摘下，整个一个恋物狂……
昆德拉的小说是一场虚无的葬礼，每一个人都是吊唁者，想为你那些虚空地爱着的大哭一场，却不知道该发出几分贝的哭声。一个肉体承载或超越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无限的是空气，是水中月，意义就是尼采所说的永恒轮回，人就是悖论。知道为什么给你讲这个小说吗？这小说里有一条狗，原是叫作卡列宁的。
……我最近不怎么看书了，偶尔去清真寺听听阿訇讲《古兰经》。东西倒是乱七八糟写了几大本，已经不象从前那样愤世嫉俗了，也骂几句狗日的之类，看来我是退化了，有空寄给你们看看……
讨论下你的小说，你的小说怎么这么愤怒，又是意识流，又是性，又是癫狂的叙述，波伏瓦和伍尔夫看得多了吧，女A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后现代，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家都疯成什么样子了，你看——我们这里有好多疯子，他们会唱歌，唱让我们唱国际歌吧，你看这快要腐烂的人群多适合唱国际歌，让音乐去死或是我们死在音乐里，枪声、枪声能穿透一个人的脑袋，那些进水的脑袋，倒叙紊乱的音乐，音乐家的脑袋、瓦格纳、生命的爆裂、震荡、摧残打颤旋律跟不上的节奏声嘶力竭地表达打仗与屠杀冲向快意如驴子一样的人群打击咆哮推倒墙壁沸腾无可言说尖叫如针挖掘抗议团结断点一次边缘旅行在耳边在声音在奔跑的隧道里快杀死标点为嗓子吼叫原本如此紧密密不可分打击打击打击决堤无组织的罢工封杀爱的权利过分的制度蜘蛛张口冲杀一刻不息静缓缓走来壮大重音超越拥向大地牛奶的穿透力锻炼有关死在或是消失在沙滩上的人们通红颜色通红走开走开无意识记录雨点雷声滚滚第三种声音刺穿鼓膜鼓膜是心灵的守墓人精灵捶猛然间一千克失重错乱神经原怒吼一张口型总结消失腐生机器电子乐轰鸣近距离省略声音在跳舞跃过围墙找到失落的失传的勇气闪过误解的抒情等高线闪击双面力量夹在墙壁里的声音拉长的影子蔓延向远方悠扬顿时光芒四射如水倾泻安静走在黄昏午后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一边听老人的道白并非苍白无力附和用歧义臣服歧义三重奏刀口你说你要自杀还有什么遥远的暗处丢失的东西臣服于黑暗在光明里叹息人群是刀阵刺穿表达的虚无这一场踩动很久以前佛教的残余哭喊女人的月光和头发重复呻吟拂平的记忆茶的错味天空里哈达温暖的伴奏幽长的大街一只公猫的踱步呼唤所有迷失在大街上的人们不要哭你要怀抱音乐口吐坚强不为做作的表演动摇忧伤的小拇指拨开琴弦优雅来自远方远方你要去那里那里很漂亮你要去那里那里很安详音乐在逃亡……
我收到一封信,青海发来的,女A写的,字很潦草.
……我现在在德令哈，一座在海子诗中出现的城市。这里的空气清新，阳光充沛，牛羊成群，当然我指的是郊外。天很高，房子很大……
“房子”？她说到房子，我想起她跟柯丰见到我就脸红的那个早晨，房子？那是个民房，房东收了他们八十块钱房租。房子？八十块钱一个月，水电自费。房子，小房子，他们就住到那里面了。房子，好多房子。
……告诉柯丰，我不疯了。我当了老师，小学老师。这离牧场很近，小孩子像绵羊一样纯洁。我很充实，因为我隐居在一群孩子中间，孩子是一片美丽而又裸露的果园……
又一个隐居了，柯丰在山里看瀑布，女A在牧场上唱歌。韩红的《家乡》，家乡是个快要流产的名词，我受不了这热闹，像一把锤子，把堵在我面前的山铲开，铲到果园尽头，除了看蚂蚁上树什么都不想，在那些裸露的果园里裸露我的思想。
……为了学骑马，我摔了好多次。这里连小孩子都会骑马，他们骑马像骑自行车……
柯丰载着女A去图书馆，车链掉了，两人都下了车。把书给我吧，柯丰从车篓里拿出书递给她，咱们一下子陌生了，谢谢，两人都笑。女A走掉了，留下柯丰修车。修完车回来跟我打牌，打到十二点多，翻栏杆出去喝啤酒，谁都没喝醉。柯丰说他跟她分了。
……我的日记本用完了，前些天刚买的一本天蓝色的，心情好的时候我可是个日记狂，我真喜欢这里的孩子，可我没钱买照相机……
那张合影找不到了，底片也没有，反正三个人笑得都难忘得很，丢个干净，全没影了。
……天冷了，一个家长给我织了条围巾，好看得要命，我天天挂在脖子上舍不得摘下，整个一个恋物狂……
昆德拉的小说是一场虚无的葬礼，每一个人都是吊唁者，想为你那些虚空地爱着的大哭一场，却不知道该发出几分贝的哭声。一个肉体承载或超越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无限的是空气，是水中月，意义就是尼采所说的永恒轮回，人就是悖论。知道为什么给你讲这个小说吗？这小说里有一条狗，原是叫作卡列宁的。
……我最近不怎么看书了，偶尔去清真寺听听阿訇讲《古兰经》。东西倒是乱七八糟写了几大本，已经不象从前那样愤世嫉俗了，也骂几句狗日的之类，看来我是退化了，有空寄给你们看看……
讨论下你的小说，你的小说怎么这么愤怒，又是意识流，又是性，又是癫狂的叙述，波伏瓦和伍尔夫看得多了吧，女A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后现代，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家都疯成什么样子了，你看——我们这里有好多疯子，他们会唱歌，唱让我们唱国际歌吧，你看这快要腐烂的人群多适合唱国际歌，让音乐去死或是我们死在音乐里，枪声、枪声能穿透一个人的脑袋，那些进水的脑袋，倒叙紊乱的音乐，音乐家的脑袋、瓦格纳、生命的爆裂、震荡、摧残打颤旋律跟不上的节奏声嘶力竭地表达打仗与屠杀冲向快意如驴子一样的人群打击咆哮推倒墙壁沸腾无可言说尖叫如针挖掘抗议团结断点一次边缘旅行在耳边在声音在奔跑的隧道里快杀死标点为嗓子吼叫原本如此紧密密不可分打击打击打击决堤无组织的罢工封杀爱的权利过分的制度蜘蛛张口冲杀一刻不息静缓缓走来壮大重音超越拥向大地牛奶的穿透力锻炼有关死在或是消失在沙滩上的人们通红颜色通红走开走开无意识记录雨点雷声滚滚第三种声音刺穿鼓膜鼓膜是心灵的守墓人精灵捶猛然间一千克失重错乱神经原怒吼一张口型总结消失腐生机器电子乐轰鸣近距离省略声音在跳舞跃过围墙找到失落的失传的勇气闪过误解的抒情等高线闪击双面力量夹在墙壁里的声音拉长的影子蔓延向远方悠扬顿时光芒四射如水倾泻安静走在黄昏午后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一边听老人的道白并非苍白无力附和用歧义臣服歧义三重奏刀口你说你要自杀还有什么遥远的暗处丢失的东西臣服于黑暗在光明里叹息人群是刀阵刺穿表达的虚无这一场踩动很久以前佛教的残余哭喊女人的月光和头发重复呻吟拂平的记忆茶的错味天空里哈达温暖的伴奏幽长的大街一只公猫的踱步呼唤所有迷失在大街上的人们不要哭你要怀抱音乐口吐坚强不为做作的表演动摇忧伤的小拇指拨开琴弦优雅来自远方远方你要去那里那里很漂亮你要去那里那里很安详音乐在逃亡……
隐居(九)
九
有时候我真希望世界被一场大火烧掉,烧掉所有的衣服,所有的道路,所有的身份,所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崇高.
我刚下车就被一个风骚女人拦下了,硬要拉我**.看来是几天不刮胡子和没戴眼镜的缘故,我一不戴眼镜就有人朝我笑眯眯了,整个火车站广场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很便宜的,一次才三十块钱!”她给我开了价.
我向只气球没重心地往前跌.
“没吃晚饭的话可以包一顿饭,管饭你干不干?”
她像蜘蛛丝一样粘住我的衣服.
“我什么都会,你跑什么呀跑,什么都会你还跑?”
我就是跑,跑是逃命的唯一真理,我像兔子一样跑,像空气一样跑,像影子一样跑,跑的像一跟喝醉了酒的秒针.
“可以打折的?”她的声音追上我，想绊倒我,我抓住那声音,用力摔在地上,我用力踩呀踩踩,一下把那声音踩得不动弹.
“给几块钱吧!”我慢下来就有个身体健康的流浪汉拿个茶瓶盖站在我面前.
“没有,有也不给!”
“你这个穷学生,烧什么呀烧,没钱就别这么大声!”
我带着我的影子走到人群里,有人撞我,轻轻地:
”要碟子不要,韩国的日本的都有!”
“不要!”
不远处有人扎成堆打架,路灯下几个穿制服的把一个年轻人揍得鼻子冒血.树叶子哗哗响,公交车响,人欢马叫,鸡犬不宁,几只鸟挣扎着飞过天空,街灯亮了,每一个人都有鬼魅似的一张脸,布满尘屑的脸.我的双脚生风,狂奔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
我多想住在玉山上,哪怕死在上面都行.
隐居（八）
八
我的生活日日重复，忙得无聊，便寻了个机会进了趟山，这已经是柯丰上山后一个月了。
坐在汽车上看王家卫的〈〈2046〉〉，我困得要死，全车人都差不多困得要死，只荧屏上出现接吻抑或上床之类的镜头时，大家才急忙昂起头。
我一直琢磨着木村的话，车窗外向后跑去的树木让我寒冷，许多落叶追着前面的汽车狂舞。我睡着了。
在山下，我花15块钱买了一袋苹果上山。边走边想象柯丰现在的熊样，就忍不住想笑。
老远就听见瀑布在叫唤了，我像一个屠夫似的吆喝着柯丰的名字，满山都是回音，我一个人的热闹。
柯丰穿一件米黄色色的毛衣在瀑布下打水，他瘦得明显，却依旧一副开朗的样子，一看到我就不顾一切冲向我的苹果。把我吓坏了，仿佛我顿时就开始可怜他似的。
推开门，我进了柯丰的迷宫。看摆设这屋里一定花费了他不少心血。最显眼的就是屋子的四壁挂了好多画。都是他素来喜爱的，凡高、米勒、柯罗的复制品，只有床铺上方那副清淡的水墨山水让我怪异。问他是谁，说是范宽。西窗下有张简陋的桌子，零散地丢着些纸笔，还有几片颜色各异的树叶，桌子边是一个暖水壶和一个木制工具箱。他喜欢的书大都放在枕头边,只有梭罗那本<<瓦尔登湖>>摊开斜放在桌子上,上面做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问他一个月是怎么熬煎过来的,他摇头哭笑,说刚开始挺难的,有好几个夜晚狼就蹲在门外,默默无闻地守侯着他,隔着门他甚至能听到狼在喘息.他吓得不敢撒尿,不敢睡觉.甚至想天一亮就狂奔到山下给我打电话,接他走人了事.可真天亮了围着瀑布四处走走,就又觉得被某种东西抓住似的.好在那狼往后也很少出没了,加上还要整修家园,就把这事抛下了.他给自己打了一张床,做了窗户.最近他刚发现山里有野葡萄,正准备在门前搭个架呢.
夜里怕不怕,我问.他说除了最初几晚没什么好怕的.山里的夜神秘而安详,让人感觉时间是活的,睡得很实在,就是睡不着也可以静下心来想一些东西,没人会打扰你,你是夜幕下的一个主人,一个独立的自我.
他说平日里大多时间劳动,因为要做的事太多,有空就欣赏下风景,看看书,也写东西.
生病怎么办?他笑笑指了一下桌子左上角那本<<本草纲目>>.
然后便随便扯了些东西,开开玩笑又办了些杂事,终于挨到吃饭,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我很纳闷我竟没话可说了,我原是很有话要说的.
又转了一遭,我下山了.临走时我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柯丰?”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朝那个方向走的吧!”
我只能朝着下山的方向走,不时回头不停地往下走,我看到好多大鸟从我头顶上飞过,那些白色自由的翅膀在我的眼里越来越小.
隐居（七）
七
柯丰还跟学校一只摇滚乐队交往甚密，这也多亏了女A的桥梁作用，她认识一大堆乱七八糟又可爱的啼笑皆非的人。
那帮人疯起来像畜生，不过平静下来，却像一群敏感而纤弱的绅士。他们的音乐把激情用得太滥，听起来就像是泼妇骂街，不过他们很少理会别人的目光的，他们像中了病毒一样，陶醉在狂躁的自我宣泄里。
柯丰后来写了几首歌送给他们的主音吉他。有一首叫《水》，还有一首叫《头上插满菊花的诗人》，其余的，我记性不好，我忘记了。后来他们唱了，效果还不赖。他们的情商很高，虽是冷漠外表下一幅酷酷的样子。
他们老唱一首名叫《毁灭》的原创歌曲：
“就让我抱着心仪的葡萄树树倒下，眼睁睁地看这世界被焚烧。”
那是一首我喜欢的歌，它让我想起了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
柯丰不是一个对音乐太痴迷的人，他至多是在写诗时听听《班德瑞》，有时偶尔听下德彪西的《大海》。他把泯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自从看了瑜珈术后，他更痴迷于斯。我甚至怀疑，他有一天会不会投靠当一个静修抄经的和尚。
仔细想想，这世界也确实需要几个像样的和尚。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少林寺塌了，佛祖和菩萨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柯丰和女A肩并肩坐在青石上嗑瓜子……
那乐队后来跟学校周围的一家酒店签了合同，每天晚上在里面卖唱，什么流行就唱什么，只要能满足那些浪漫男女的浪漫情调就成。柯丰和我曾去捧过几次场，在暧昧的光线里，听听糜烂得一塌糊涂的音乐，我们就像是一群慢性病人。
隐居(六)
六
里尔克说：“美不是什么，而是我们刚好可以承受恐怖的开始。”
美是一种让人神经的东西。柯丰就是被他的美搞神经了，钻进山里学陶潜。欣赏欣赏风景写写诗，活在一幅画里，做一个孤独幸福的人。
柯丰最喜欢的诗人是瓦雷里，也时常跟我谈纪伯伦。我却喜欢那些颠覆寓言和语言的人，譬如如艾略特、维特根斯坦。我是那种好读书却不求甚解的人。
有段时间是很幸福的，白天泡在图书馆看书，晚上躺在宿舍里谈各自喜欢的人（有女人，也有艺术家）。这大学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图书馆，睡在图书馆的感觉比睡在床上的感觉要好。
图书馆里有个女学生爱上了柯丰。她抱着本丹纳的《艺术哲学》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试图让柯丰注意她。然后两人就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大有相恨见晚的感觉。中午我就以一个灯泡的身份加入了他们的饭局。
那女孩长得很像王菲，以至于我很难记住她的真名。她倒也大方，说名字不过是个人造名词，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假如你硬要给我贴个标签的话，那就叫我A吧，或是小A、老A、女A都成。我最终选择了叫她女A，因为我认为这名号性别指示力很强。
在女A和柯丰恋上后的第三天，她找我聊天，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农历的七月十五，鬼节。她说要跟我聊一聊后现代主义的话题以及法国新小说还有“镜像论”之类的，那时我还是刚上大学的贼船哩，哪晓得水深水浅，像福柯、德里达、格里耶、拉康这些另类的怪物，我是连听也没听说过。
最后，女A降低标准，跟我阐述了一遍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如此之轻》里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把我听得是目瞪口呆。
她说，知道为什么选这篇给你讲吗？因为在这篇小说此在的空间里，有一种叫“卡列宁”的象征物，说白了也就是一条狗，这不是一条寻常的狗，它会与你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你叫卡平宁……
总以为自己是个神经病，自从见了女A之后，我心里塌实多了。
还是柯丰的评价最到位：除了说话不着边际外，看不出她还有其它什么缺点。她每个月要给一个希望小学写26封信，信里充满爱心，没有一点意识流的痕迹，且每一封都不重复。如果在香港，她将会是一名好社工。
女A说，后现代主义是一种发泄并玩味愤怒的主义。
女A还说了，喜欢柯丰是因为他具有原始人的优点。
对我的评价很抽象，说我是一堆长满野花的愤怒。
我原想编写一本《女A语录》。但考虑到销量和售后服务等一系列问题，作罢了。
隐居(五)
五
我像个死人，躺在足球场的草坪上。不远处有一对热恋的男女丝毫不嫌重复的吻了又吻。我闭上眼睛想家乡的菊花，想赤着脚在田野上跳跃的孩子。生活很美，美得让人想死。
柯丰走后，我就生活在废话里。除非我不停地看书，沉浸于一个虚空的世界里勾勒我的梦想，与我想结识的每一个人神交。我总是美美得想着，实实在在睡着，并为自己的沉睡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我的生活像一坛假酒。
这样想着，我就坐起身来，眼睁睁地盯着那对吻得死去活来的恋人，想是在欣赏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谁知那两人却触电似的闪开，扯着手跑掉了。天上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塑料带，毫无自由地高高飘着。
存在都是合理的吗？亲爱的萨特先生，每当我觉得周围一下空荡起来，原本紧密结合的意义作鸟兽散，我就会想起你，你是第一个让我对空虚再认识的人，也是让我自由的无地自容的人。
譬如说这个下午。它给我的印象仿佛是一个美丽女人的长发，飘过眼前，倏忽远去。我那些空虚的爱，那些我空虚地爱着的，总想一缕抓不住的美丽女人的长发。
痉挛的天空，受伤的云彩，怀旧的卡平宁，隐居的柯丰。
隐居(四)
四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我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柯丰进了山里不愿出来，他要当一个隐士。
我在议论声中走下讲台，心里头有着说不出的咸。他们有的开始笑，像锅里的爆米花被炒熟一样的笑。我耸耸肩，虽然我喜欢周星弛，但这的确不是无厘头的时候。我像念完悼词一样走向我们的人群，看他们疑惑的脸，恍惚不定的脸。我抓不住他们的表情，因为他们的表情难以琢磨，像在树林里扭来扭去的风。
接下来有八个人为柯丰隐居的事找我，现将他们找我的理由简列如下（排名不分先后，暂且以甲、乙、丙、丁……代替）.：
甲（男，班长）：请平宁代为转告柯丰一下，我代表全班同学向他慰问，我们理解、想念、同情并愿意帮助他，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幸福快乐；
乙（女）：你告诉姓柯的一声，我两的事不中了；
丙丁戊（女女男）：我们挺佩服他的勇气的，这有几样东西（一幅凡高的《向日葵》复制品、一本《顾城的诗》和一封信），帮我们捎去吧，谢谢了；
己（男）：深山老林的，同外界联系多不方便，我这有部“三星”手机，八成新，我再给你打个折，900块钱你问他要不要，我等你消息；
庚（男）：我原打算找个时间跟他谈谈超现实主义的，现在看来他已经超现实了，只剩下一堆可悲的垃圾了；
辛（男学生会）：咳咳……我代表系里通知你们，限柯丰在48小时内立马出现，否则后果自负。另外我们怀疑你涉嫌绑架同学，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要一查到底，决不轻饶，容不得你扰乱校风校纪，哼哼哼……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不料次日另生枝节。我在食堂吃饭时，刚把一块茄子夹到嘴边，我旁边来了两个便衣，他们一脸温和地逼我说出真相。
真相就是带这帮傻*走一遭。我们约好了进山的日子，然后我便呆在学校等他们传讯，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又不查了，说是人手紧，要节省人力保卫首长安全之类。
我突然发现，这世界很搞笑，容不得不搞笑的人活着。
隐居(三)
三
城市像个无家可归的巢穴，灯红酒绿里丧失了安全和归属感。每一个城市都像一座废墟，大学呢？不过是给城市立的一座贞洁牌坊罢了。我便是在这牌坊下蹉跎生命的一个。我所有的愤怒和荒诞只能反射给我自己。柯丰说得好，我是个痛苦的疯子。
对了，我所在的大学是这样一座牌坊：首先它承认说谎和服从是一种美，这种美的复合体可以批量生产，源源不断地去服务社会。我们在花样的年华里变着花样扯淡，当然也少不了年轻人的男欢女爱、悲欢离合。人人都在卫道士和挨宰的绵羊之间互换着角色，没有人告诉我们方向是什么东西，我们要做的只是尽一个熟练机器的本分。在那些学富五车的人的嘴里，为我们勾勒出的蓝图让我呕吐，因为那未来简直就是一个娼妇……每当我发泄我的愤怒给柯丰听，柯丰就会说，从来如此，并不是因为你来到这世上，世界才会变成这样，空有愤怒，没有行动，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坚信：我是一个有愤怒没行动的人。
没有愤怒能活吗？我时常问自己。可回答我的只有冷冰冰的时间流逝和川流不息的脚步声。活着一定要流下屈辱的泪水吗？在柯丰的诗里，我找不到答案，他的诗一片安详宁静，所有的生命都并行不悖休养生息，仿佛挣脱了大地步如虚无，那虚无里的爱和美，我却叫不上名字。
柯丰说，他喜欢荷尔德林，因为荷尔德林让生命安静恬然诗意栖息。不过在《许佩里翁致希腊民》圣境里，我却步了，我是凡人，我承受不了圣人之爱。
柯丰的归隐与梭罗有关，也与荷尔德林有关。他也说过，他喜欢海子，但他不会去死。
他首先要做一个人，然后才会去做一个诗人。
隐居（二）
二
柯丰什么时候开始构造他的"金阁寺",我不知道.他像一头纯洁的牲口一样努力着.这努力让我心生敬畏,甚至有那么一丝崇高.我只隐隐觉得,他有他的海阔天空.
玉山我们先后去了七次,大一四次,大二两次,大三一次.
第七次进山是个秋天,玉米的意像在我的视野里和诗歌里横冲直撞.他背上一个大旅行包,一副离群索居的样子.我们挺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穿越井然有序的大学的人群,就像时光穿越了空气.
每次离开学校,我都轻松得像一只受伤的麻雀. 柯丰平静如初.在没有行动之前,我很少能洞穿他的想法.
五个小时的汽车加上三十里的山路.走进深山时,黑暗已经开始更衣了,我们就潜在黑暗的地步,靠一个手电筒的黄光,漫游在巨大的天地里.风啃着我们的脸,狼的嚎叫为我们伴奏.我们最终仓皇落脚于一个山洞里,随便生了一大堆火,凑合着睡了一晚.次日清晨,我两一人啃一包方便面,他在阳光里利索得打开他的旅行包,笑着对我说,他要住下了,不是开玩笑,是真个在这里安家.他边说边掸掉嘴边的方便面渣,好象说他住下就像他擦嘴一样简单.这简单的动作却让我难忘了,他像一个熟练的技工似的,从包里拿出斧头,铁镐,锔子,锤子......
柯丰要住下了,伐木建房.我的双手沾满血泡.
我们建了一座房子,或者说是搭了一个窝更为合适.看上去它随时都准备倒塌.不过位置选的出奇的好,刚好罩在一块平坦的大岩石上,看一眼清水瀑布,美就溅满一屋子.
下山又买了袋面粉,他真住下了.
我狼狈的逃回城市,接着念我那僵尸般的大学.
隐居（一）
玉山上有个清水瀑布,掩映在野草荒林里.方圆十里找不到一个村落,晚上时常有闪着绿光的狼出没.哪儿很美,美得让人舒展,美得让人落寞.特别是看野兔在山坡上追逐,躺在大岩石上听瀑布唱歌,便不想死了.柯丰经常呆在清澈的潭边,看水里游来游去的鱼,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一
柯丰是我一个朋友,男的.我们三年前发现这个地方,那时还在傻不棱登的上大一.大一是最有时间浪费的一年.我们原本是要去一个边远的山村,锻炼下野外生存能力,没成想,竟一直走到了深山里头,晚上就躺在清水瀑布下缅怀时光,满怀着冒险者的憧憬,提心吊胆睡了一夜.
一觉醒来,柯丰说:"总算是个人住的地方!"
我叫卡平宁,也是男的.我喜欢说废话,所以我有很多说废话的朋友.认真起来,我像个疯子,没人爱搭理我. 柯丰是第一个既愿意听我说废话又愿听我说疯话的人,可没人当他是疯子.他只说自己想说该说的话,做自个想做又该做的事.不刻意表现自己,也很少把自己的想法展览给众人看.
温和地,坚定地柯丰.
认识他之前,我高傲的像只剥了皮的土豆.因为我写诗.我把写诗看得比做人都重要,我觉得我英勇,孤独而又悲壮,靠我一人的喉咙,喊破社会的良知. 柯丰却只是平静地看我的诗,平静得听我大谈诗歌理论,或是大骂狗日的社会,然后用舒缓的语气告诉我:做人要比写诗难,做不好人也就写不好诗.
柯丰诗写得好,写一首就烧一首,不屑发表中奖之类.
我至今不了解柯丰的身世,他从来不说,我也就不好意思厚着脸皮问.他对我的情况却是了若指掌,反正我是一股脑全告诉他了，管他爱听不爱听.
我有一个很突兀的缺点就是:只要一种事物接近我,我就企图把我所有的秘密都揭示给他(她,它).
柯丰说,他喜欢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里那个口吃的男的,不同的是,他相信"金阁寺"是可以找到的,或者说可以构造.
四婶的故事
这是一个像凉白开一样的故事,仅献给那些远走却并未高飞的普通人-----------
四叔是个驼背，一个我不喜欢的驼背。
四叔心眼儿小，刻薄，嘴碎；巴结干部，热衷于耍小精细和背后挖苦人，满脑子女人。最让我恶心的是他老拍我的头。
不过他的地种得好，且勤俭节约。
我从没吃过他一个白面蒸馍，尽管他每次磨面他都叫上我抽车。有一天晌午却破了天荒，他竟然叫奶奶捎上我去他家吃饭。那时我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给我缝扣子，接到邀请后她愣愣地看了我胸前的“雷锋纪念章"半天。
那顿捞面条吃得可没味儿，却很有意义。它庄严地宣告我多了一个四婶．这个事实可以由十几个跟我一样去吃捞面条的本家作证。他们大多只吃了半碗就走了，最后只剩下奶奶和我．奶奶送给四婶一副铜镯子。这礼物妈和姆也各有一副。
我怀疑这个穿半新红袄的四婶是个哑巴，因为一直到我咽下最后一根面条甚至到奶奶都扯着我的手往门外走时，她都没吭一声。走到门前荒芜的花池时我回过头望她，我的四婶正站在门槛边对我微笑，这种微笑已经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我那十几个先走的本家也可以作证。
四叔为这事儿欢喜的一连四天没下自留地锄草。他一定认为这是他有生以来干得最划算的一件事，以至于兴奋得他马不停蹄地在街上转悠。听到之处人们就会像看玩猴儿一样将他围在中央。那时他就拽的不得了，摆出这样一个造型：斜着身子，倔着头，戴着帽檐向上翘的脏兮兮的蓝帽子，鼻子上抬，嘴角塞上一支“减价”烟。人们身他提问时，他就会抽口烟，顺便眯上眼睛然后那小脑袋便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他会说，你们不是吹自个儿可鸡巴有本事吗？恁有本事咋还花了几千块钱娶个媳妇哩，我不救济事不还照样花十几碗捞面条弄个媳妇儿。有人问他是媳妇的来路，这下四叔便更能喷了，他把肋帮子鼓得像只青黄鸡儿（青蛙），满世界都是他的唾沫星子：还不是俺时候到好，黑灯瞎火赶夜路哩，“吭哧”一脚儿踢到一股堆肉上，软乎乎哩，俺还以为是谁家的毛驴在路上睡觉哩，娘哎，谁知道是一个开口说人话的大闺女，好端端地坐到大路上，哭着闹着拉着扯着硬是让俺背她回家哩，也是俺心叶子好，看她怪可怜哩就叫她背到俺家，咋知道她一下地儿就不走了，硬是脱光了跟俺睡了一觉，争着抢着要当俺媳妇哩！你看看这不好孙儿老天爷，有时眼也不瞎嘛 ！周围就有人被他吹得连天倒四的，起哄让他说说“脱光衣服睡觉”那一段。四叔一听更来劲儿了，唯一不悦的就是周围有我们几个“少儿听众”他就说让学生孩儿都回家学习去吧。人群便一阵狂吠把我们轰走了。当哄堂大笑的声波震走树梢上无心偷心的麻雀的时候，一次宝贵的性教育的机会便与我们擦肩而过了，不过我能想象笑声中四叔的鼻子着不多能得到太阳光的直射了。
事实并非如四叔所说。根据四婶后来在河边洗衣裳闲聊时所提供的资料，当时轮廓大抵是这样的：四婶当时爬上了一辆载重二十吨的大煤车，后来昏迷了，司机以为她死了，就拽下来扔到了路边。此时已近黄昏，但离黑灯瞎火尚远。恰恰此时，一位形状奇特的男子出现了，背上还背了一个拾羊粪的竹篓，看来还收获颇丰。无疑此人正是我四叔。朦胧中他将我四婶背回家里救醒我四婶以后，还没忘记折回原地背竹篓。接下来的三天又是精心伺候，一直等到我四婶体力恢复，能下床走路。他竟兀自捂着脸哭了起来，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求四婶作他媳妇。四婶看他其貌不扬，为人还算厚道，也就稀里糊涂应了他。
你看出来了，我在写一对夫妻。他们刚结婚，甚至连结婚证还没来得及办。在此之前，他们是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关系。即使他们的结合己被我那十几个吃捞面的本家所证（这样在村子的传统面前，他们便能名正言顺），他们却依旧很陌生，但这种陌生丝毫不妨碍他俩晚上一块儿睡觉，白天一块儿种地。我甚至觉得他俩最初的生活便是给一桩事实作证，即用名目繁多的配合，来作证“他们已是夫妻”这个基本事实。村里人当然也认可这桩事实，不过他们的认可有一种调侃或是嘲弄的味道。他们会说我四叔是憨人有憨福，说我四婶是“蛮子”、“外路货”、“破鞋”、“外路货”。我曾极为认真地拿这些词问我那慈眉善目的奶奶。奶奶说蛮是南蛮，南蛮是南方人，南方人精得头发都是空的，他们在我老祖宗薛古保在世的时候偷走了东山火龙庙的神胎。蛮子就是他们的后人；奶奶还说“外路货”就是外地人，特别是外地的女人，他们都是穷得没法儿了出来讨生活，所以很不懂乡里的路数（规矩）。奶奶还正告我说，长大了要做一个不娶外路货的男人。可奶奶咋都不肯解释“破鞋”的含义，好象她很恶心这个词似的．对于奶奶的这些解释，我将信将疑。首先我不承认有空心头发的人；其次我也认为将人比成“货”欠妥；四婶也是个很懂路数的人。不过我咋看都不琢磨四婶像“破鞋”，即便我后来从一个老表口里得到了一个关于“破鞋”的粗俗的解释，我也始终觉得四婶一点儿都不“破”。她时常穿着干净的衣裳，朴素得让人羡慕。麦口天，她穿着白衣白裤带上麦秸编的草帽走在金黄色的麦地里，人们的目光更像镰刀一样割向她，刷刷，刷刷。用上屋姥姥的话说：“小四媳妇人长的不咋俊俏，却是耐看的很哩！”不过大人们还是在背地里恶狠狠的叫她破鞋，他们都说：“哼，不是破鞋咋舍得把这副好模样摊给一个罗锅男人哩！”每次我帮奶奶去四婶家送鞋样儿时，总有几个在路边瞎喷的大人傻哈哈地笑我说：“又给你破鞋婶送啥好东西哩呀？”我觉得他们可像无聊的骡子，吃饱就喜欢瞎叫唤，尽管当中也不乏有些是我的长辈（按村子里的辈分），我只晓得我有一个耐看的四婶，她会站在门槛里朝我微笑。她和一个难看而又自私的男人共同守着一个堆满纸箱的院子。院子的西墙角还养着几十只米黄色的小鸡儿，那是四叔给她买的。因为初来时她只会说方言，叽哩呱拉的，大多听不懂。四叔就想让这些毛茸茸可爱爱的小生命陪她消磨些时光。她很爱她的，尽管这种爱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屋里头有个女人，景况是不一样的。四叔家从前的院子跟猪圈没啥两样：啥酒瓶子（四叔不喝酒）、破罐子、废针头、破棉絮、碎瓦块扔得到处都是。只在院子西墙根下还算宽敞，四叔又匠心独运地摆上四筐羊粪。这样院子的地形便显得很复杂。一不留神，脚就冒血了。四叔不怕，他的脚茧子厚。可自打四婶来以后，这院子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变化。先是把那些没用的东西一股脑装车拉走，接着又屋里屋外的收拾了个朗利（利索）。两口子鼓足干劲儿，力争上游，大干苦干了三天，总算有个家的样子了，并且往后我每去他家一次，总会有些新发现，院子里不是多了一盆“喷喷草”，就是添了一棵美人蕉，后来还在迎壁墙边弄了个矩形花池，种菊花呢。四叔像一个小孩儿似的，没事时就拿把小铁锄围着花池侍弄。春天一半，满院的花引来可多蜜蜂，大门外的常春藤也绿油油的，好多街坊都坐在下面的青石板上吃饭聊天。那时四婶的河南方言说的可好了。她也不再用微笑来掩饰自个儿在言语上的不通，而是哈哈大笑的跟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开玩笑哩。四叔呢，比以前干净多了。从前他理次发洗次头，现在一周至少一次；从前难得见他洗衣裳，还不用洗衣粉，现在是一月至少三次，还得打碱；从前是不去地里浇菜就不洗脚，现在可得天天洗了，因为我四婶说了，不洗脚就叫他睡到地上。这样一整，我四叔便很有个人样了，尽管骨子里我瞅他不顺眼，可外表上我还是觉得他进步挺大的。可不连我们队长都说，小四呀小四，要是能叫你哩怼直，都能赶上凤凰沟里林天义了（林天义，方圆十里公认的美男子）。
四婶不喜欢打扮，穿着素气，她喜欢学这做那。我奶奶便是她最为崇拜的一个老师 。我奶奶七十多岁年纪，旧社会给大户人家小姐做过丫鬟，绣花绣得格外好，做衣服也精细，她还有一台织布机哩，那是她的嫁妆，用了五十多年了，还很结实。四婶农闲时便过来跟奶奶学手艺。她最喜欢学织布，她说她小时候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奶奶就手把手教，四婶心灵手巧，没多久就把台织布机运用自如了。她也学会了套被子，选个好日子，就在当院里铺上一张塑料布，备好两层布，花的作面素的作里，中间夹上一层棉花，奶奶和四婶便开始缝了。她俩一边缝一边闲聊，我就蹲在她们帝边的空地上玩琉璃弹珠。我发现越是结了婚上了年纪的女人就越能聊，有几次我都躺在地上睡着了，醒来后要么看到她们微笑的脸，要么看到在我的手臂上匆匆赶路的蚂蚁。不过也听到了不少东西，大多与四婶的身世有关。也有小部分是奶奶给我们重复了多遍的陈芝麻烂谷子。
那时琢磨住时间走哩可慢，连风都是缓缓地拂到我脸上，阳光像是空气的骨架，蜗牛趴在竖直的墙上睡着，鸡在院儿哩悠闲地找食儿，电视天线孤零零在站在平房上。先是桐花开了，后是槐花，满院都是淡淡的香味，也是怀旧的氛围。我的思绪滞留于一个未知而又遥远的地方。
那是四婶的故乡，四川一个叫丰登的小村寨。名字是民国时一个过路秀才取的，取自“五谷丰登”之“丰登”二字，当年正值四川大旱，读书人想以此给村民一个好兆头。事实上，穷山恶水是它的通行证（通行于历史的证明），世代相穷是它的墓志铭。它位于三县交界，属“三不管”地区，政策不到，知识不到，女人不到，方圆三十里没有一条公路。人们管村长不叫村长，还叫生产队长，全村二千号人会写个自个儿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就是这懂点文化有限的几个人中，还时常闹出“二百乘以二百等于四百”的笑话。为了省布，小孩子大多不穿衣裳，只要天不冷。嫁出个闺女往往被看作是特大新闻。有人翻了一堆山到了长江边边的一个城市里，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高楼，他蹲在路边看了半天汽车，好些人都往他那脏兮兮的手里扔钱，有些钢崩砸到他的头上。但他不觉出疼，他只觉得头木肚饿。接下来他所做的便是在城里要了三天饭，随后便仓皇地逃回村子里。当人们把他当奇人看时，他却满腔愤怒地向人们诅咒起那个城市。城市里有啥子好呢噢。我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只为混口饭吃，他们却住在比山尖尖还高的房子里，喂狗的饭都比我们吃的饭强百倍，路修得比我们的床铺都平展，香喷喷的粮食扔得到处都是，女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少，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嘴脏，穿制服的公安就知道欺负咱穷苦人，断去双腿的残废坐在大街上用双手走路竟没有人挽，有钱人却坐在电卧车里听收音机。这究竟咋回事哩，世道变地像她娘的一泡粪。人们听得胸口起伏，那人喝口凉水转身回屋了。第二天人们还想听他讲时，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气死了。从此，村里人很少有去看城市的念头，他们对城市怕得要死。
四婶姓韩，小名三月，没大名。她娘生来身子就弱，生下四婶不久便去了。四婶是由她父亲一手拉扯大的。她父亲原不是丰登人，他是个石匠，年经时去过几个地方，他曾不止一次对四婶说起他去看乐山大佛的情景，可大多数时间他都游走于各个石料厂里。他为人善良老实，而又固执，所以老吃亏，最后一一气之下就跑到深山老林里，想与这世界老死不相往来，却竟外地发现了一个世外桃园。人穷心却明净，也就安心住了下来，讨了老婆生下四婶。因为四婶是三月出生，就叫她三月。石匠还特地为村里做了一块石标，上面刻下“丰登”二字。
四婶的童年与劳动有关，与知识绝缘。石匠只教会她写自个儿名字和一些简单的算术。这样她在村里便算得上很有文化的了。
丰登自建村以来没出过一个秀才，也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全村最有文化的要数卞超凡，也就是丰登村从城里归来气绝身亡的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从小就在一个远房表叔所在的镇上读书，每年寒假才回家一次，年纪跟四婶相仿。他爹死的时候他正读高二，接到信儿他便辍学回家了，给父亲料理完丧事。他便跟自己叔伯商量，想在村子里建所学校。那年他18岁。长得很瘦。
丰登村的小学就这样建立起来了，没有教室，课桌仅有的粉笔还是卞超凡特意从学校带回来的。只有他一个老师，稀稀拉拉三十来个学生。他就在河滩上围了一块空地，找来一块床板当黑板。一天只上半天课，因为学生们上午还要下地干活。习题都是在沙地上做的，用的工具是树枝。半天下来，卞超凡累得像打摆子似的。看得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们都觉得心疼，这其中就有我四婶。
卞超凡是村里最不壮的男子，个头一般，瘦得出奇，虽然浓眉大眼，终究与“帅”绝缘。只有一双眼睛很让人们惊异，那眼眶里经常噙着些晶莹的闪光，即便笑的时候也如此，他的笑又好像很少。他只是闷着头给那群学生讲课，可老讲不生动，学生们一个个困得要死。有些孩子干脆光着脚丫去河里捉鱼了。他就大声吆喝，其他孩子也跟着吵吵，整个河滩便乱糟糟的了。卞超凡孤立无援的站在孩子堆里。像只风雨夜里找不到家的小兔子，他抖动着身子，目光直视高远的天空，高仰的脸仿佛只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看到了好多山，好多树，还看到了一条小河和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他，右手边的棒槌已经半浸泡在水里。我猜想两人目光交接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然后两人便尴尬一转过头换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婶一棒槌一棒槌砸到了水上，老师拉住身边的一个学生叫他坐好。我也猜想四婶在那一刹间对那瘦男子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怜悯之心，升华为异性之间的一种奇妙的友情。当然这都是我的凭空想象，只是为了让四婶的经历更有一些传奇或浪漫色彩，也可能两人也就是看了那么一眼，就像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再没别的。
一个人的高尚之处往往可能是被愚弄的，但孩子终旧是孩子，他们喜欢凌乱。大人们却是有愧的，他们各自叫自个儿的孩子，或骂或揍了一顿。卞超凡一定是在接待了好几十拨人的上门道歉后才重新上课的。丰登村的村民自发修葺了村里废弃多年的粮仓，摆上几十块木板，俨然一个教室的模样了。只下雨的时候，屋子里漏水，老鼠都躲进墙缝里避雨。年轻老师用方言郎诵着课文，四婶在屋子里来回试换着仅有的几件衣裳。当然这也是想象。
四婶的讲述是有条不紊的，就像她一针一针缝被子一样沉着．她说到丰登村里的一口井。那口井后来成了韩三月和卞超凡的“谋人”。他俩每天早晨都去同一口井挑水。走过几乎被杂草和野花遮避的小路，他们相遇了。最初是不打招呼的，一人挑，另一人就在旁边等着。后来打招呼了，两人就一块儿挑。井口很大，两人就站对面，放下水桶，眼瞅着水里面来回晃动的两张年轻人的脸被击碎了。再后来卞超凡就帮我四婶拔水。时间长了，就算是很认识了，直到有一天，平白无故冒出一群小孩儿，他们叽叽嚓嚓管我四婶叫师娘，平静被打破了．卞超凡就托人去四婶家提亲，却被石匠拒绝了。石匠认为卞超凡一个穷教书的，上无父母兄弟，手上又没几斤力气，种地外行，女儿嫁过去肯定受苦。四婶却一根筋的认定“人穷志不穷”就是好，牛的力气再大毕竟还是牲口．卞超凡认为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他把对石匠的不满迁怒到我四婶身上，一连十几天都不搭理我四婶。四婶苦恼透了，办事也丢三落四的，石匠就冲四婶发脾气，本来挺好的父女相依为命的关系一下变得很僵。四婶有心找卞超凡诉诉委屈，可那小子的脸却绷得像涂满黑漆似的。四婶就把满腹怨言发泄到家务上，她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把衣服洗得掉色，把水缸挑满，把猪和鸡喂得不叫唤，总之是不叫自个儿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觉得空荡荡的。这一切在石匠看来是四婶改好的表现。与卞超凡动不动就在班里冲学生发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时天不是打雷就是下下雨，刚开始是淅淅沥沥的下，后来就是瓢泼大雨，满世界都湿淋的，地上的水洼里爬满了出来透气的蚯蚓，鸡子成群的往房檐下避雨，猪卧在水圈里望着自己的被淹没的肚皮直哼哼。地里的秧苗都溺死了，丰登村没有一个人出门，他们躲在屋子里眼瞅着粮食受潮，发霉，同时还要抵防屋的老鼠偷吃粮食，蝙蝠在屋子里到处乱飞。雨小些时，村子里就到处是青蛙，蛤蟆“呱呱呱呱”的叫声。有人就捉些青蛙烧着吃。他们巴望着天快些放晴，好过河瞅瞅桥那边地里的蔬菜还有没有。不料一场大风夹着猛雨过后，竹桥被洪水冲跨了，谷仓改成的教室也被风吹趴下了。
这真是老天给丰登人开的一个玩笑，第二天竟晴了。日头晒得畜牲满街跑，晒得活人不敢用眼皮去夹阳光，到了下午，地下便一片湿热了。照例还是生产队长带头敲了锣，招集村民修谷仓和竹桥，卞超凡也跟在队长后头吆喝，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教育。他的喉结突得厉害，人比以前更瘦了。四婶打开窗子看他，他装作没看见。
新教室被一群衣衫褴缕的村民建起来了，他们每天都累得满头大汗，有几个人还中了暑。石匠没来也不让四婶去，不过做竹桥时他倒异样积极，干得很卖命，四婶就在家里熬些粥，抽空给他提去，闲时就挖些野菜，收拾下狼藉的院子，更多的时候是将缸里那些发霉的粮食摊在院子里晒掉上面的绿毛。傍晚时还得去野地里给猪打草。
眼瞅着竹桥就在完工了。有天下午四婶去井边挑水，刚走到半路就被人一把抓住了，那人是四婶的隔墙邻居的媳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四婶说，三妹子，快去哟，你阿爹要把人家凡娃子打死了噻。四婶一听扔下钓担就跑，两个木桶“咕噜咕噜”滚到草丛里。等她跑到河边时，架已经打完了，石匠脸上胸前挂了彩，被几个人拦着，他暴跳如雷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卞超凡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流了一头血，那血流到他脸上，红得让人恐惧，嘴角也渗出了几缕。腿上好像也挨得不轻。只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的骂，他一张嘴俨然成了血口。他吼出的每一个诅咒都像尖刀一样插在四婶心上。四婶硬着头皮拽走石匠。石匠临走时还重重地威胁了卞超凡一句。
这次的暴力事件换来的是石匠和四婶好几天没说话，卞超凡的本家也没来寻衅，不过再见面时自是比从前冷淡多了。石匠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用暴力能否让卞超凡知难而退。而在我看来，他这样做是为了同另一个男人来夺自己的女儿。因为她是他这近二十年来的精神依托，他不想轻易让她归属于某个男子，特别是那种在他看来非常软蛋的男子，除非那个男人的自信足以让他无地自容。但也许仅仅是出于他想给女儿找个好婆家，不让她吃太多苦。我没有见过石匠，所以猜想未免失真，你别太放在心上。
那时的中午一定漫长得很，丰登村的村民除了午没事可干。每个有人的屋子都弥漫了呼噜或鼻子息声。石匠好几次醒来想喝天水时，都发现里间的床上空荡荡的，最初他觉得可能是屋里太热，四婶去河边乘凉了，他就去河边，还真发现四婶在河边挥舞着棒槌洗衣裳呢。可后来就觉出古怪，壁如说有时四婶一个人在屋里时她就会唱些山歌，可一瞅到石匠，她就立马不作声了。好像只有一个人时她就挺快乐似的。
一天，石匠告诉四婶，他要上山砍几根竹子作鸡栅栏。然后腰里别上一把砍刀就出门了，那时人们正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打呼噜。
他再次出现在村子里是在两个多钟头后，地点是卞超凡的窗子下。他一脸厌恶与愤怒地站着身后是一片深绿的竹林，透过窗子间隙，他看到一床鲜艳的红单子，单子下面躺着四婶和卞超凡。他们刚才还是赤裸裸地抱在一块儿，现在却慌乱的不知所措。这当口石匠一脚踹开了房门，颤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四婶几乎要哭出声来。卞超凡也是呆若木鸡。谁知石匠只是长叹口气，重重跺下脚转身走了。等到四婶和卞超凡追出门外，他已远远的消失在林子里了。
四婶说她把她爹弄丢了，而且丢得很彻底，全村没有一个人见他去那儿．她和卞超凡找了好多地方，甚至都在浓密的林子里迷了路，都没能发现石匠，只见来回飞舞的蛾子和落荒而逃的兔子。他们没头脑的找了一个月，最终还是无奈的放弃。这段时间四婶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说要不是卞超凡待她好，她就想绑根绳子上吊算了。谁知三个月后，石匠回来了，像个野人，胡子拉茬，衣裳破烂得像个叫化子，他将肩上的一捆竹子卸在当院里，然后对我四婶和卞超凡说，再添上几根，可以给你们打个竹床了。
四婶的故事讲到这儿时，奶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正在帮她套被子的四婶。然后便当着我的面骂起我四婶，说她浪，恁不要脸的事儿也方得她说得出口，还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也骂她不孝顺，不心疼她爹；甚至连卞超凡都骂了，骂他是小白脸，当知道勾引人家好闺女。
天凉了，套好的被子都锁在箱子里，等到上冬用。四婶先还来过几次，叫奶奶教她衲衬底，后来竟不上门了。奶奶说八成是小四媳妇有喜了，我们还将信将凝。果然，过了没两天，四叔就高一脚低一脚来我家借鸡蛋了。奶奶笑盈盈地捧出一个瓦罐说，早给你这龟孙预备好了，小四儿好福气呀。
过罢五月当五，四婶生了个大胖小子，用秤称了称六斤四两，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家人皆大欢喜。还没满月，小叔便抱着上门来求奶奶给取个名字。奶奶也高兴啊，把小孩子搂在怀里爱不释手，时不时拨拉一下那小孩儿的茶壶把。一边问四叔小孩的生辰八字，哪知道这肥小子将小鸡鸡一挺，硬生生的尿了奶奶一脖子，周围人一隈慌乱旋即便哈哈大笑起来。奶奶也顾不上擦拭，对四叔说，这小王八羔子到底是你弄出来的，跟你小时候一个德性。然后假装要撕小孩儿的脸，小孩也瞪圆了眼睛，奶奶说，你这小破孩儿还怪赖呵，干脆叫你赖赖妥了。从此，这个叫赖赖的小胖孩儿便经常或尿或拉到我奶奶身上，一直等到他穿上刹裆裤为止。
四叔高兴得像只折翅断腿的麻雀，连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走到小卖铺里就大吼一声，“两斤红糖”，把正在记账的六妮吓得猛一哆嗦。其实四婶早就不吃红糖了，她在床上躺了一星期便背上锄头下地锄地了。四叔苦劝不住，只好让她多吃些糖水荷包蛋补补身子。
高兴归高兴，添丁加口毕竟是大事。四叔为这事费事不小。先是办准生证，他从上冬来就去妇女主任家跑前跑后，拉料，磨面，挑粪啥都干，麦口天他一人就把主任家五亩二分小麦全割了，总算是少花了百十块钱把证给办利索了。但接下来买鸡蛋红糖，到乡医院接生，草办酒席都花了不少钱，粮食卖的只剩口粮，卖光了地里长势正好的桐树，还问我奶奶借了一百二十块钱。两人高兴之鱼，就望着被烟薰黑的四壁发呆。四婶对四叔说，这样也不是办法，大人能顶住小孩儿可不行，得快点找点能生钱的事做。
两口子决定上西地锄草。“西地”是村西二百六十亩茺地的简称，后来被村里的富户承包了，种植中药材，农忙时找人帮工。男劳力一天15，女劳力不从一天10块。上工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半，晌午一个半小时吃饭。好多人嫌累时间长，不愿来。四叔和四婶可是铁了心来了，还给人签了合同。可人家老板嫌四叔罗锅，干活不麻利，最多只给十二。这样两口子一天也就是22块钱，饭还得自己做，工具也是自备。
活很苦，因为杂草下全是碎山石，叮叮铛铛一天，就把锄给卷刃了。四婶先还是背着赖赖一块儿锄草，可天儿热，怕把儿子晒坏了，就寄到奶奶这儿照着看，中午四婶会来我家一次喂赖赖吃奶，晚上再接回去。因为正是伏里天，特别是午后两点热得像下火，百八十亩地的茺地连树毛儿都没有，头上的草帽烫得像包子锅似的，两口子硬是佝偻着身子“吭哧吭哧”锄地，一锄就是几个钟头。把四婶白生的脸晒得通红，四叔的脸本与炭黑无甚区别，自与四婶无法比。村里人看得都直咂舌头，走到路上，好多人都端出开水让四婶喝。
以上都是农忙时节的情形，农闲时，四叔就去小包工队打小工，这次人没少给，一天15就15，因为四叔和灰很有一套。四婶就去村里木材厂给人摆木条，摆一方7块钱，有时也能挣二十多块。摆木条倒不怎么麻烦就是磨手指头，累得腰疼，满头都是锯沫。四婶干活实性，又想多赚钱，累得够呛。四叔却很精，很会偷懒，一天下来就像没事似的，衣服都没怎么脏。家里的晚饭他倒是全包下了，有时也给四婶锤捶腿按按背。更多时候是两口子一块儿逗赖赖玩儿，看着他满屋子爬来爬去叽哩呱啦，一天的劳累也跑没影了。
这日子像是《渴望》一样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赖赖会叫爸妈，会叫奶，甚至会叫我“果果”了。四婶和四叔合计，要把上房扒了重盖，他俩可不是瞎折腾，存了五千多块钱哩。
房子盖了三间平房，新式的，还吊了顶粉了四壁，安上玻璃窗，屋里头亮堂堂的，我奶奶坐到里头就不舍得出来呢，逢人便夸，小四媳妇就是中啊，小四活了半辈子都没弄个像样的窝，人家一来，房子就竖起来了，还生个虎生生的小子，啧啧．．．．．．夸得村民心里都痒痒的，是呀！以前谁用眼皮夹过小四，看他还不是像看大粪勺一样，可人家现在可不是抖了，半路里娶个好娘们，那日子便“滋溜”上去了，也不是光棍了，还有了掌门人，一阵羡慕后便各自回家骂自个媳妇不济事。
四婶却突然病了，病得头重脚轻，走路摇晃，风大些就想把她吹趴倒在地下，脸也有些蜡黄色，四叔赶紧带她去医院检查，做了血样也过了镜子，有位带带着洁白的口罩，却说着满口脏话的大夫告诉四叔说，求事没有，就鸡巴有点贫血。
四叔无论如何不让四婶去村厂了，让她呆在家里专职“带孩子”好好养身子，四婶说那不中，你得再给我买一头老母猪养养，我一闲下来就想死。
母猪买了，就在先前四叔放羊粪的地儿垒了个猪圈。赖赖有事干了，整天跑到猪圈边上跟猪聊天，一聊就是半天，后倒省了四婶不少事。四婶就抽空看些养猪的科普读物，有不懂的地方就去找我，我这才知道她原来还识字，还识得不少。
等到四婶恢复元气的时候，四叔家的院子已经很热闹了，到处都是嗷嗷叫的猪娃儿，黑的，白的，花的都有，满院撒欢儿，买主儿便循着满院猪声来认购，一会儿工夫就卖光了。四叔高兴的钱都查不及。
看来养老母猪卖猪娃儿不失为家村发财致富的一条好路子，四婶家像传统个体户一样走上了“粗放型”经营的道路。她对四叔说河边的自留地不种菜了，咱再盖上它几个猪圈养猪，往后你晚上不用跟我睡了，你去跟猪睡去，一直睡到小猪出圈为止。
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四婶是很有眼色的，扩大养猪的头一年，就净嫌了四千多块，除去一部分装修房子和日用，剩下的四婶全用于扩大规模上，结果第二年更旺，到年底时手里已经有八千多块的节余了。春节时，四叔穿上了祖宗八辈没摸过的西装，虽说看上去扎眼，可毕竟也拽了一回。四叔走哪儿喷哪儿，可就不舍得给人家让烟。赖赖也俨然成了小孩儿眼中的阔少了，穿新衣戴新帽，电动车火柴炮，他都有，身后经常跟一群小孩子，为的是玩一下他的枪或者吃他一个龙虾糖。他一点也不仿他爹，出手大方得像个未来败家子。只有四婶未改本色，还是穿着朴素的衣服，跟人打招呼也不因为家里有钱了就摆谱。好多人都巴结她哩。其中就有不少当初骂四婶是破鞋的男男女女。村长见面也顾不上四叔手脏了，上去就握手，开口就是“你牛逼了啊”。他们这样做无非也就是想让四婶传播两招养猪之道，他们现在对母猪产猪娃儿可是比对自个女人生孩子还上心哩，四婶也是个热心肠，谁问都说，有时还去人家里给人当场指导哩。结果全村一下子就有一百多户养养老母猪的，碰巧也有许昌的过路车来收购，把村里的肉猪和猪娃儿全买走了。各家都嫌了不少钱，全村仿佛一下子就提前进入小康社会似的，到处都是西装皮鞋，到处都是被丢掉的大半拉好面馍。他们争先恐后的奉承四婶，敲锣打鼓给四婶送匾，甚至还有人提意要给四婶立个活牌坊哩，便考虑到开支较大作罢。
四婶当时可高兴了，我甚至觉得这种高兴有点儿过头。她第二年动用了所有的积蓄养猪，四婶可是名人啊！其他人哗哗跟着上，有钱的狠命砸，没钱的借钱也得买种猪。结果全村养的猪是人数目的两倍还要多，连我家都养了两头哩。结果一场大猪瘟过来，圈里的猪死的死亡的亡。不到一个月，全村便没有一口活猪了。村子里处都是死猪的味道，白白的肚皮直挺挺的露在外面，苍蝇乱飞，人们那个心冷啊，特别是四叔，他哇呀呀的哭得比死她娘死时还痛哩，死抱着猪头不让人埋，硬是看着自个儿的猪一个个倒下，心绞的是茶饭不进。
四婶一下子成了罪人了。谁见她都翻白眼，吐唾沫。连平常对她言听计从的四叔也开始数落她了。四婶也难受啊，有空就来找我奶奶诉苦，见人就连声说对不住。可是又有谁搭理她呀，他们甚至谣言要把四婶赶走哩，时间都定好了，就定在过完四月十五小麦会，不走就打，打死话该解恨。谁知道四婶竟提前蒸发了，正在人们用最恶毒的词汇骂她时，他又回来了，坐县长的车回来的，县长站在台子上说“你们村儿遭灾”的事政府都知道了， 我们已经研究决定每户补贴2000块，帮助你们渡过难关。村民高兴的像是死去的娘又活过来似的，刚还是死寂，刹那间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了。四婶就坐在她家的青石板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后来才得知，为了这笔补帖，四婶一个人在县政府门前跪了整整一天，起来时腿都不会打弯了。
就这样，四婶又留下来了，人们既不对她称道，也不贬低她，只是隐隐觉得她是号人物。四婶和四婶也便就这样平淡的过了。四叔照旧和他的灰，四婶依然摆她的木条，赖赖却是一天一个样的往上长了。都上一年级了，他怕四婶不怕四叔，因为他比四叔跑得快，更因为四婶打起他来从来手不不留情的。四婶还给他取了个学名叫薛冬青。
有空闲时，四婶还是会会我奶奶学做针线的。奶奶和我都是她故事的衷心的听众，还好四婶大都是在我放假时候来我家，这样一来，我便能将她的故事叙述完整，也好对大家有个交待。尽管这个凉白开一样的故事可能已经把你拖得昏昏欲睡了。
那就还得从石匠卸的那捆竹子说起。这捆竹子后来变成了一张竹床的零部件，而送竹子的石匠成了一对新人的老丈人，这对新人就是就是韩三月和卞超凡。石匠去林子里回来一趟后，明显变老了，眼里经常塞满眼屎，说话慢腾腾地，有些迟钝，常常一看一个东西就是半天，像是想啥要紧事似的，要么就开口就是：喋喋不休地给人讲乐山大佛，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听的人都快会背了。终于有一天早上，他躺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把腿能伸多直就伸多直，死了。四婶哭了三天三夜，在这世界上，她再没有爹了，她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了。除了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
四婶说卞超凡是个好人，因为全村人都说卞超凡是好人。他也是全村最斯文的男人。同女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看到有少妇坐在门口喂小孩吃奶他就远远地回避。全村的男人大都将他奉为上宾，因为他从不屑于同他们淡论农田水利床头床尾之事。他是文化人，文化人说话都是闪烁其辞的，还夹着一些村民听不懂的新名词。这大家都知道。
多年来，卞超凡有人愿望，那就是让丰登村所有的适龄儿童都能穿着干净的衣裳坐在镇子里那亮堂堂的教室里，而不是背着竹篓光着脚丫子出没在山上的林子里。而要想实现这些，就必须说服村民，以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坐在丰登小学里念书。村民大多是不情愿的，他们送孩子上学只是出于给卞超凡面子。因为卞超凡办的学校是不收学费的，由此可见卞超凡确实是个好人，是好人就得给人家面子，不能冷人家的场。
卞超凡还抽空教四婶识字，为的是让四婶也能给孩子们代课。四婶对知识是不感兴趣的，可既然是丈夫说了，也就不好意思推托就算是从他个面子吧。这样四婶硬着头皮学了一段时间，居然能给一年级的小学生代课了，教得还挺好。我想这可能得益于她比卞超凡更会哄小孩儿。
理想不能当饭吃。免费办学可不是说着玩的。家总得有人收拾，地总得有人种吧，卞超凡是不屑于这种粗活的，他在家主要任务是白天回来吃饭，晚上回来跟四婶睡觉，这可苦了四婶，她一个人既要忙里忙外，又要去学校代课，还要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就是铁打得也快要散架了。可这些委屈硬是咽在肚里不说，在卞超凡跟前也总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我觉得为了卞超凡的理想，四婶牺牲得太多。
过了一年，四婶生下个女儿，瘦得可怜，怕养不活就叫太平。刚好有个科考队来堪探资源，无意中发现还有个村子，就住了几天，当中有个年轻人刚从林业大学毕业，同卞超凡一见如故，促膝长谈了几次，被卞超凡无私办学的精神打动。遂留了下来，要给卞超凡当副手。这样四婶才是以解脱一心一意带孩子做家务。
那个大学生叫齐海城，卞超凡招呼村民给他搭了个小木屋，两人经常在里面喝酒聊天，酒是自家酿的，用的是稻谷。
这一年风平浪静，按下不表。
又一年，四婶生下子一女，同样的瘦弱，就取名二平。屋子一下乱糟糟的。卞超凡不喜欢抱小孩，抱也是象征性搂一把。四婶下地待弄秧苗时，总是挑一对竹筐，大平，二平就放在筐里，找个凉荫放下来，然后转身去田里。往往是过不了十分钟就往回跑一次，因为大平二平的哭声就像天使二重唱，此起彼伏。四婶就像一只软弱弱的蝴蝶，在田间飞来飞去。四婶说当时她气得都快想把她卡死。那几亩秧可全是她家的命根子，不侍弄好半年就要饿肚子。四婶狠了心，在耳朵里塞上两团棉花，任大平二平在地头声嘶力竭地叫，她就是装作没听见。结果这两个小孩长大后就是不会哭，我想可能是她们小时候透支了眼泪储备。
好在大平一天天长大，长到三岁时候都会帮四婶照看二平了。她照看妹妹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闹就打耳光，一直打到不闹为止。四婶最初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大平把二平打得直打哆嗦，鼻涕弄了一脸，四婶才感到问题严重。四婶过大平，用手摸着她那油腻的头发，第一次用嘴而不是用手告诉大平说，姐妹都是骨肉，肉连肉打不得。
就在大平放弃二平施暴的若干天之后，四婶怀上了，又过了若干天之后，生下一子。全家欢喜，卞超凡提前十五天让学生放了暑假，回家给四婶做饭，并利用业余时间，给儿子钻研了一个名字，叫卞伟业，四婶后来管他叫小伟，小伟无疑是姐弟三个中获得父亲恩崇最多的一个。
一家有三个孩子是很头疼的，他们除了吃喝拉撒，还会不干活，最要命的是老生病，特别是小伟，他得病的频率最高，持续的时间还长。两口子光为他都花去了不少工夫。再中上大平，二平，简直乱成麻了。卞超凡一听到孩子闹就拿本书出门了。四婶有时就劝丈夫说，要不咱不教了，就是歇两年再教也行，先把仨孩子拉扯大再说。卞超凡不悦了，说是什么话，人家大老远来放着大学生不当还来教，我有啥理由不教，我不教谁教，你忍心让这些正上学的学生放下书本回家挑大粪，那咱这穷山村什么时候才能修上柏油路，才能住上平房，四婶不吭声了，说了也不顶用。
丰登小学的第一届比业生已经到镇上读初中了，有一个叫刘英明的学生脑瓜特别机灵，上了不到一年就直接跳到初三了，为此卞超凡深感欣慰。这已经是齐海城呆在村子里的第四个年头，对这个村子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他确实喜欢这村子，这儿除了穷，几乎没啥不好。山水好，空气好，人心好。不会为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闲扯淡。但旅游和安居毕竟是两种不同的生存态，苦难可能会被局外人当作艺术鉴赏，却让当局者茫然无措。齐海城有这种感觉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有时候发现自己这几年队了多教会一些孩子写字和多钓了几条鱼之外，别无所长，年龄倒是走了四岁。前些日子，他一个大学同学翻山越岭来给他送信，说他大学时的女朋友等不及他，跟别人结婚了。这对他打击很大，虽在意料之中，没事时他就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反思这四年来的生活。发现一切都索然无味。他想走，但在待他如同亲兄弟的卞超凡面前，他开不了这个口，在一群叽叽嚓嚓的把“齐老师”叫不离的孩子面前，他开不了口，他甚至对自己都开不了口，仿佛就像是自己要背叛某种伟大人的东西似的。刚好在这时候他上山中了漳气，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全村的人都来看他，有的拿鸡蛋有的拿肉，他几乎要把这看成是对他最后送别了。好在吃了几剂药病好了，他却睁在眼睛对卞超凡说他要回去，他说这几天做梦经常梦见他的爸爸妈妈。卞超凡说你啥都甭说了，我都知道，你回去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哥一件事，帮我培训几个像样的老师算哥求你了。齐海城笑得像个孩子。
半年后齐海城走了，再没回来过，卞超凡也变得郁郁寡欢，动不动就喝酒，喝完酒就大骂齐海城不仗义半路走人。酒醒时四婶就反他的醉话重复给他听，他就狠命抽自己嘴巴子，吓得四婶以后再也不敢说什么，大平二平和小伟都在墙角瑟瑟发抖。
也不是没有好事，那个叫刘英明的聪明豆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专，两年毕业后，又分到了考镇教育专线。也就是提起他卞超凡才会神采奕奕。
余下的学生大多不成材，他们在学校要么打别人，要么被别人打，也有抽烟，逃课的，更有干脆上着上着不上了，跑到广东深圳去当童工。以至于校方一听说是丰登小学的应届毕生就头疼。卞超凡也头疼，他一头疼就心情不好，一心情不好就喝酒，一喝酒就打人，刚开始是打三个孩子，后来连四婶也一块打，四婶知道他委屈，就忍着，也晓得他酒醒了就懊恼，哪知他后来打上瘾了，一喝醉就打人，专打四婶，出手也越来越狠，而且也看不出酒醒后他脸上有多少懊恼神色，最后竟成了名正言顺了。
那是段苦日子，四婶说她那时瘦得像柴禾棍似的，身上到处都是淤积的肿块，晚上一挨床就浑身疼，就这卞超凡晚上还变着法子折磨她。她觉得把当时就是一头任人使唤的驴子。至于卞超凡眼中那像泪光一样闪烁的东西再也找不见了，他的目光中有的是猥琐和凶残，间杂几分悲壮，却很难看出同情，他征服不了世界就只好去征服四婶。
四婶说她不止一次盼他改好，但这渴望又被卞超凡一巴掌一巴掌打碎了。他却从不打班上的孩子。他顶多大声吼他们。四婶解释说这是怕学生家长报复，我以为没这么简单。
四婶也没有反抗过，不过一个身心疲惫的女人是打不过一个血气方刚的男的人。更何况四婶带仨孩子，还要忍气下地干活。卞超凡还是恬不知耻的回家吃她做的饭，有时成咸了淡了发通脾气。
四婶也上过吊，被人救下了，没死成，卞超凡拨开人群就朝四婶屁股上路面了两脚，然后盯着四婶那发青的脸，竟扑在四婶怀里号淘大哭起来，像个刚被人抢去苹果孩子。四婶心软了，抱着那男的人脑袋也痛哭起来，周围的人都说看来这两人八成是神经了。
卞超凡真有一段时间改好了，他怕四婶上吊，就整天跟到四婶后头，四婶说你去上你的课吧，只要你能待我好，我就不死，也不愿死。这样他才放心了。但一下课就跑回家里，帮四婶弄这做那，有时还辅导一下大平二平，要么就逗小儿子玩耍。那年丰登的成绩也格外好，有人说县报都要下来采访呢。卞超凡办啥事都变得乐呵呵的。一切都好像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料却了生了一场意料不到的变故。
镇教办公室下发了通知，说是为了使基础教育更上新台阶，也方便学生的统一管理和享受更优越的教学资源，特规定全镇小学无论大小，一律撤销，镇政府将在镇开发规划600亩地，建十所小学。实行寄宿教学，封闭管理。卞超凡听到这个东西就破口大骂，骂那群狗娘养的乱弹琴。便他还是连三赶四去了镇里一趟，在镇政府前他拦住了一个人大代表，那代表态度很好，说我们有监督权没有执行权，你去找找教办室刘主任，这议案是他提的，具体事宜也应该由他给你解决。卞超凡在偌大一个镇政府里转了半天，碰到的姓刘的倒是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主任。最后总算找到一处宅子挂了“教办室”的牌子，才看到了端坐在黑皮沙发上的刘主任。那人抬起头，卞超凡傻了，原来刘主任是刘英明。卞凡超强压怒火说明来意，哪知刘英明一副官腔说：卞老师我这可不是存心想毁母校，可我总得为全镇十八万父老乡亲着想吧，再说你免费办学又图个啥？咱得符合国家政策。我也知道你日子不好过，这一百块钱，权当是当学生的孝敬你的一点心意，往后，为这事你就别再闹了。卞超凡接过那一百块钱，当着他的面撕成一片片，然后用力砸在刘英明脸上，转身气呼呼走了。
卞超凡回家喝了斤半酒，又变成了疯子，还没等四婶缓过神来，就抓起四婶痛打了一顿，就像是狠命抓把扫帚扫地一样。
这次是绝望了，无可救药的绝望。
四婶打定主意离家出走，她就向一个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打听。那人说你去河南吧，河南那边煤多，钱好挣，你到那边找个对你好点的，别窝在这儿遭罪了，四婶问咋去，那人说见了煤车就扒，看见大煤矿就到了。
四婶就带上几天的干粮，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拿就出发了。他以为河南很近，只是扒几个煤车而已。结果她连扒了六个煤车都没能到河南。中间还碰上了人贩子。算了，四婶吃得苦够多了，人贩子这段我就不写了，但必须叫你知道，不然显得我不够尊重客观事实。反正是有好人帮助把四婶救了出来，然后给她指了一条正北的大路，她看到一辆煤车就扒了上去，没多久就饿晕在煤堆里，那是俺许昌的一辆煤车，司机把车开到俺村公路边上撒尿时，发现了四婶，他就上去摸了摸，手脚冰凉，以为死了，就把四婶抬下来扔到路边。于是俺四叔便半路上拾了个媳妇。当然，有关司机的描写，也是我的猜想，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你看出来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已经穷尽了我有有限的想象力，不过，后来真有个放羊的在那个傍晚四婶躺过不远的地方闻到一股尿臊味呢，我是没这个机会了，因为我听到四婶陈述这一节时，那泡尿已经被白白的蒸发掉了，我去时只看到一棵在风中摇摆的野菊花，小得很，白色的。
至此，我的叙述完趁了一次汇合，就像当年红二和红四回师一样，当然两者的意义不可能同日而语，四婶的意义也不能上升到国家民族的高度。只是四婶的过去与现在重合了，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甚至觉得有必要请自个儿吃顿饭。因为叙述四婶让我花去了好多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四婶的脸变成好多张脸，我伸伸手却抓不住她们，甚至连我最初想表达的那个四婶也不知跑哪去了。现在我的叙述快要终结了，我觉得我有权获得几分钟唠叨，反正你也不止一次昏昏欲睡了。好了，你要阻止我闲扯淡了，你想要我说出这故事的结局，或是说说四婶的将来。
四婶的将来注定是在飞扬的尘土上，就像是一粒尘埃。可以说自从经历了“养猪事件”和后来的县长亲自来我们村发补帖之后，四婶的生活陷入了平静，她就是在这平静中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博得了奶奶的同情和眼泪甚至偏爱（尽管她无此目的）。然后她又与奶奶合和作套被子、衲衬底、织了好多布。当然她也下了好多次地，洗了好多次衣服、掰了好多车玉米。直到有一天大家惊奇地发现，他们己不把四婶看成外乡人了，也少有人再叫四婶破鞋。四婶安稳稳地在家里种菊花，领着赖赖串亲戚，人们已经记不起四川与四婶有啥关系。
这种平衡直到后来被另一个外乡人打破。
那人是四婶的老乡，也是从丰登来村里出来的谋生的。他并不是专门来寻四婶的，他是来专职挖煤的，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村周围的小煤矿太多。他认识好多我们村的村民，他们是工友，从他们口中他逐渐听说四婶的消息，便来村里打听，并且和四婶走了碰头，四婶刚开始还避开他，可又不能老躲着，最后只好将他让到家里问问那边的情况。
那人说，四婶走之后，卞超凡酒喝得更厉害了，只是他不再打孩子了。村子里的小学生也不知由于啥原因没被撤销，卞超凡却再没心思教学，他满村子游荡，走到谁家门前就进去吃饭。三个孩子出门捡破烂了，为的是混口饭吃。卞超凡的身子越来越弱，最后竟倒在街上，刚好那天刘英明要开车回家，就把他送到医院里，检查出来，医生说了，酒喝得太多了，肝硬化。得了病的卞超凡反而看得开了，他不再喝酒，而是领着三个孩子上镇子要饭。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找找四婶，他连连摆手。四婶听到这儿已经哭成泪人了。（以上这些都是后来听四叔说的）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四婶梳整了头发，背了个旅行包，花三块钱到县城，再花五块到许昌，最后转坐火车到四川。四叔和赖赖都站在路边朝四婶挥手，这场面感动了在场的好多人。
至于四婶到那边过的咋样，我是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四叔过得不咋好，走起路来更罗锅了，并且没有以前那么那么自私和爱耍小聪明了，让我很不习惯。但有一点我是晓得的，只要有人跟赖赖打架，四叔是不管对错，都要将那人或打或数落一顿的，人都说他护短，他就双手叉腰说我就鸡巴护短，你能把我咋着吧。
尾声，——
过年时，我在街上溜达，看到一群小孩子围着圆桌推饼（一种农村新式赌博游戏），我叫过一个小孩儿问，想学点知识。他说你别问我，我正看呢，赖赖刚从他妈那儿回来，身上有钱，他们仨正积他呢。我看了一眼那仨小男孩儿，大约十一、二岁年纪，还正稚嫩地很哩，可表情上却俨然是群老赌徒。那一副认真的神情不亚于“千王之王”中的“贿王”石志康。我仗着个子大强行把赖赖拽出来了几分钟，看他穿了身新衣裳，红色的。
“你见你妈了？她咋样？”
“没以前齐整（美丽漂亮）了！”
“你妈都给你说啥了？”
“可多——”
“你见你——”
“你快别问了，我烦着呢，快输光了！”
赖赖打断我的话，悻悻地转身走了。
卡平宁０５年于洛阳
四叔心眼儿小，刻薄，嘴碎；巴结干部，热衷于耍小精细和背后挖苦人，满脑子女人。最让我恶心的是他老拍我的头。
不过他的地种得好，且勤俭节约。
我从没吃过他一个白面蒸馍，尽管他每次磨面他都叫上我抽车。有一天晌午却破了天荒，他竟然叫奶奶捎上我去他家吃饭。那时我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给我缝扣子，接到邀请后她愣愣地看了我胸前的“雷锋纪念章"半天。
那顿捞面条吃得可没味儿，却很有意义。它庄严地宣告我多了一个四婶．这个事实可以由十几个跟我一样去吃捞面条的本家作证。他们大多只吃了半碗就走了，最后只剩下奶奶和我．奶奶送给四婶一副铜镯子。这礼物妈和姆也各有一副。
我怀疑这个穿半新红袄的四婶是个哑巴，因为一直到我咽下最后一根面条甚至到奶奶都扯着我的手往门外走时，她都没吭一声。走到门前荒芜的花池时我回过头望她，我的四婶正站在门槛边对我微笑，这种微笑已经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我那十几个先走的本家也可以作证。
四叔为这事儿欢喜的一连四天没下自留地锄草。他一定认为这是他有生以来干得最划算的一件事，以至于兴奋得他马不停蹄地在街上转悠。听到之处人们就会像看玩猴儿一样将他围在中央。那时他就拽的不得了，摆出这样一个造型：斜着身子，倔着头，戴着帽檐向上翘的脏兮兮的蓝帽子，鼻子上抬，嘴角塞上一支“减价”烟。人们身他提问时，他就会抽口烟，顺便眯上眼睛然后那小脑袋便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他会说，你们不是吹自个儿可鸡巴有本事吗？恁有本事咋还花了几千块钱娶个媳妇哩，我不救济事不还照样花十几碗捞面条弄个媳妇儿。有人问他是媳妇的来路，这下四叔便更能喷了，他把肋帮子鼓得像只青黄鸡儿（青蛙），满世界都是他的唾沫星子：还不是俺时候到好，黑灯瞎火赶夜路哩，“吭哧”一脚儿踢到一股堆肉上，软乎乎哩，俺还以为是谁家的毛驴在路上睡觉哩，娘哎，谁知道是一个开口说人话的大闺女，好端端地坐到大路上，哭着闹着拉着扯着硬是让俺背她回家哩，也是俺心叶子好，看她怪可怜哩就叫她背到俺家，咋知道她一下地儿就不走了，硬是脱光了跟俺睡了一觉，争着抢着要当俺媳妇哩！你看看这不好孙儿老天爷，有时眼也不瞎嘛 ！周围就有人被他吹得连天倒四的，起哄让他说说“脱光衣服睡觉”那一段。四叔一听更来劲儿了，唯一不悦的就是周围有我们几个“少儿听众”他就说让学生孩儿都回家学习去吧。人群便一阵狂吠把我们轰走了。当哄堂大笑的声波震走树梢上无心偷心的麻雀的时候，一次宝贵的性教育的机会便与我们擦肩而过了，不过我能想象笑声中四叔的鼻子着不多能得到太阳光的直射了。
事实并非如四叔所说。根据四婶后来在河边洗衣裳闲聊时所提供的资料，当时轮廓大抵是这样的：四婶当时爬上了一辆载重二十吨的大煤车，后来昏迷了，司机以为她死了，就拽下来扔到了路边。此时已近黄昏，但离黑灯瞎火尚远。恰恰此时，一位形状奇特的男子出现了，背上还背了一个拾羊粪的竹篓，看来还收获颇丰。无疑此人正是我四叔。朦胧中他将我四婶背回家里救醒我四婶以后，还没忘记折回原地背竹篓。接下来的三天又是精心伺候，一直等到我四婶体力恢复，能下床走路。他竟兀自捂着脸哭了起来，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求四婶作他媳妇。四婶看他其貌不扬，为人还算厚道，也就稀里糊涂应了他。
你看出来了，我在写一对夫妻。他们刚结婚，甚至连结婚证还没来得及办。在此之前，他们是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关系。即使他们的结合己被我那十几个吃捞面的本家所证（这样在村子的传统面前，他们便能名正言顺），他们却依旧很陌生，但这种陌生丝毫不妨碍他俩晚上一块儿睡觉，白天一块儿种地。我甚至觉得他俩最初的生活便是给一桩事实作证，即用名目繁多的配合，来作证“他们已是夫妻”这个基本事实。村里人当然也认可这桩事实，不过他们的认可有一种调侃或是嘲弄的味道。他们会说我四叔是憨人有憨福，说我四婶是“蛮子”、“外路货”、“破鞋”、“外路货”。我曾极为认真地拿这些词问我那慈眉善目的奶奶。奶奶说蛮是南蛮，南蛮是南方人，南方人精得头发都是空的，他们在我老祖宗薛古保在世的时候偷走了东山火龙庙的神胎。蛮子就是他们的后人；奶奶还说“外路货”就是外地人，特别是外地的女人，他们都是穷得没法儿了出来讨生活，所以很不懂乡里的路数（规矩）。奶奶还正告我说，长大了要做一个不娶外路货的男人。可奶奶咋都不肯解释“破鞋”的含义，好象她很恶心这个词似的．对于奶奶的这些解释，我将信将疑。首先我不承认有空心头发的人；其次我也认为将人比成“货”欠妥；四婶也是个很懂路数的人。不过我咋看都不琢磨四婶像“破鞋”，即便我后来从一个老表口里得到了一个关于“破鞋”的粗俗的解释，我也始终觉得四婶一点儿都不“破”。她时常穿着干净的衣裳，朴素得让人羡慕。麦口天，她穿着白衣白裤带上麦秸编的草帽走在金黄色的麦地里，人们的目光更像镰刀一样割向她，刷刷，刷刷。用上屋姥姥的话说：“小四媳妇人长的不咋俊俏，却是耐看的很哩！”不过大人们还是在背地里恶狠狠的叫她破鞋，他们都说：“哼，不是破鞋咋舍得把这副好模样摊给一个罗锅男人哩！”每次我帮奶奶去四婶家送鞋样儿时，总有几个在路边瞎喷的大人傻哈哈地笑我说：“又给你破鞋婶送啥好东西哩呀？”我觉得他们可像无聊的骡子，吃饱就喜欢瞎叫唤，尽管当中也不乏有些是我的长辈（按村子里的辈分），我只晓得我有一个耐看的四婶，她会站在门槛里朝我微笑。她和一个难看而又自私的男人共同守着一个堆满纸箱的院子。院子的西墙角还养着几十只米黄色的小鸡儿，那是四叔给她买的。因为初来时她只会说方言，叽哩呱拉的，大多听不懂。四叔就想让这些毛茸茸可爱爱的小生命陪她消磨些时光。她很爱她的，尽管这种爱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屋里头有个女人，景况是不一样的。四叔家从前的院子跟猪圈没啥两样：啥酒瓶子（四叔不喝酒）、破罐子、废针头、破棉絮、碎瓦块扔得到处都是。只在院子西墙根下还算宽敞，四叔又匠心独运地摆上四筐羊粪。这样院子的地形便显得很复杂。一不留神，脚就冒血了。四叔不怕，他的脚茧子厚。可自打四婶来以后，这院子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变化。先是把那些没用的东西一股脑装车拉走，接着又屋里屋外的收拾了个朗利（利索）。两口子鼓足干劲儿，力争上游，大干苦干了三天，总算有个家的样子了，并且往后我每去他家一次，总会有些新发现，院子里不是多了一盆“喷喷草”，就是添了一棵美人蕉，后来还在迎壁墙边弄了个矩形花池，种菊花呢。四叔像一个小孩儿似的，没事时就拿把小铁锄围着花池侍弄。春天一半，满院的花引来可多蜜蜂，大门外的常春藤也绿油油的，好多街坊都坐在下面的青石板上吃饭聊天。那时四婶的河南方言说的可好了。她也不再用微笑来掩饰自个儿在言语上的不通，而是哈哈大笑的跟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开玩笑哩。四叔呢，比以前干净多了。从前他理次发洗次头，现在一周至少一次；从前难得见他洗衣裳，还不用洗衣粉，现在是一月至少三次，还得打碱；从前是不去地里浇菜就不洗脚，现在可得天天洗了，因为我四婶说了，不洗脚就叫他睡到地上。这样一整，我四叔便很有个人样了，尽管骨子里我瞅他不顺眼，可外表上我还是觉得他进步挺大的。可不连我们队长都说，小四呀小四，要是能叫你哩怼直，都能赶上凤凰沟里林天义了（林天义，方圆十里公认的美男子）。
四婶不喜欢打扮，穿着素气，她喜欢学这做那。我奶奶便是她最为崇拜的一个老师 。我奶奶七十多岁年纪，旧社会给大户人家小姐做过丫鬟，绣花绣得格外好，做衣服也精细，她还有一台织布机哩，那是她的嫁妆，用了五十多年了，还很结实。四婶农闲时便过来跟奶奶学手艺。她最喜欢学织布，她说她小时候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奶奶就手把手教，四婶心灵手巧，没多久就把台织布机运用自如了。她也学会了套被子，选个好日子，就在当院里铺上一张塑料布，备好两层布，花的作面素的作里，中间夹上一层棉花，奶奶和四婶便开始缝了。她俩一边缝一边闲聊，我就蹲在她们帝边的空地上玩琉璃弹珠。我发现越是结了婚上了年纪的女人就越能聊，有几次我都躺在地上睡着了，醒来后要么看到她们微笑的脸，要么看到在我的手臂上匆匆赶路的蚂蚁。不过也听到了不少东西，大多与四婶的身世有关。也有小部分是奶奶给我们重复了多遍的陈芝麻烂谷子。
那时琢磨住时间走哩可慢，连风都是缓缓地拂到我脸上，阳光像是空气的骨架，蜗牛趴在竖直的墙上睡着，鸡在院儿哩悠闲地找食儿，电视天线孤零零在站在平房上。先是桐花开了，后是槐花，满院都是淡淡的香味，也是怀旧的氛围。我的思绪滞留于一个未知而又遥远的地方。
那是四婶的故乡，四川一个叫丰登的小村寨。名字是民国时一个过路秀才取的，取自“五谷丰登”之“丰登”二字，当年正值四川大旱，读书人想以此给村民一个好兆头。事实上，穷山恶水是它的通行证（通行于历史的证明），世代相穷是它的墓志铭。它位于三县交界，属“三不管”地区，政策不到，知识不到，女人不到，方圆三十里没有一条公路。人们管村长不叫村长，还叫生产队长，全村二千号人会写个自个儿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就是这懂点文化有限的几个人中，还时常闹出“二百乘以二百等于四百”的笑话。为了省布，小孩子大多不穿衣裳，只要天不冷。嫁出个闺女往往被看作是特大新闻。有人翻了一堆山到了长江边边的一个城市里，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高楼，他蹲在路边看了半天汽车，好些人都往他那脏兮兮的手里扔钱，有些钢崩砸到他的头上。但他不觉出疼，他只觉得头木肚饿。接下来他所做的便是在城里要了三天饭，随后便仓皇地逃回村子里。当人们把他当奇人看时，他却满腔愤怒地向人们诅咒起那个城市。城市里有啥子好呢噢。我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只为混口饭吃，他们却住在比山尖尖还高的房子里，喂狗的饭都比我们吃的饭强百倍，路修得比我们的床铺都平展，香喷喷的粮食扔得到处都是，女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少，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嘴脏，穿制服的公安就知道欺负咱穷苦人，断去双腿的残废坐在大街上用双手走路竟没有人挽，有钱人却坐在电卧车里听收音机。这究竟咋回事哩，世道变地像她娘的一泡粪。人们听得胸口起伏，那人喝口凉水转身回屋了。第二天人们还想听他讲时，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气死了。从此，村里人很少有去看城市的念头，他们对城市怕得要死。
四婶姓韩，小名三月，没大名。她娘生来身子就弱，生下四婶不久便去了。四婶是由她父亲一手拉扯大的。她父亲原不是丰登人，他是个石匠，年经时去过几个地方，他曾不止一次对四婶说起他去看乐山大佛的情景，可大多数时间他都游走于各个石料厂里。他为人善良老实，而又固执，所以老吃亏，最后一一气之下就跑到深山老林里，想与这世界老死不相往来，却竟外地发现了一个世外桃园。人穷心却明净，也就安心住了下来，讨了老婆生下四婶。因为四婶是三月出生，就叫她三月。石匠还特地为村里做了一块石标，上面刻下“丰登”二字。
四婶的童年与劳动有关，与知识绝缘。石匠只教会她写自个儿名字和一些简单的算术。这样她在村里便算得上很有文化的了。
丰登自建村以来没出过一个秀才，也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全村最有文化的要数卞超凡，也就是丰登村从城里归来气绝身亡的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从小就在一个远房表叔所在的镇上读书，每年寒假才回家一次，年纪跟四婶相仿。他爹死的时候他正读高二，接到信儿他便辍学回家了，给父亲料理完丧事。他便跟自己叔伯商量，想在村子里建所学校。那年他18岁。长得很瘦。
丰登村的小学就这样建立起来了，没有教室，课桌仅有的粉笔还是卞超凡特意从学校带回来的。只有他一个老师，稀稀拉拉三十来个学生。他就在河滩上围了一块空地，找来一块床板当黑板。一天只上半天课，因为学生们上午还要下地干活。习题都是在沙地上做的，用的工具是树枝。半天下来，卞超凡累得像打摆子似的。看得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们都觉得心疼，这其中就有我四婶。
卞超凡是村里最不壮的男子，个头一般，瘦得出奇，虽然浓眉大眼，终究与“帅”绝缘。只有一双眼睛很让人们惊异，那眼眶里经常噙着些晶莹的闪光，即便笑的时候也如此，他的笑又好像很少。他只是闷着头给那群学生讲课，可老讲不生动，学生们一个个困得要死。有些孩子干脆光着脚丫去河里捉鱼了。他就大声吆喝，其他孩子也跟着吵吵，整个河滩便乱糟糟的了。卞超凡孤立无援的站在孩子堆里。像只风雨夜里找不到家的小兔子，他抖动着身子，目光直视高远的天空，高仰的脸仿佛只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看到了好多山，好多树，还看到了一条小河和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他，右手边的棒槌已经半浸泡在水里。我猜想两人目光交接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然后两人便尴尬一转过头换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婶一棒槌一棒槌砸到了水上，老师拉住身边的一个学生叫他坐好。我也猜想四婶在那一刹间对那瘦男子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怜悯之心，升华为异性之间的一种奇妙的友情。当然这都是我的凭空想象，只是为了让四婶的经历更有一些传奇或浪漫色彩，也可能两人也就是看了那么一眼，就像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再没别的。
一个人的高尚之处往往可能是被愚弄的，但孩子终旧是孩子，他们喜欢凌乱。大人们却是有愧的，他们各自叫自个儿的孩子，或骂或揍了一顿。卞超凡一定是在接待了好几十拨人的上门道歉后才重新上课的。丰登村的村民自发修葺了村里废弃多年的粮仓，摆上几十块木板，俨然一个教室的模样了。只下雨的时候，屋子里漏水，老鼠都躲进墙缝里避雨。年轻老师用方言郎诵着课文，四婶在屋子里来回试换着仅有的几件衣裳。当然这也是想象。
四婶的讲述是有条不紊的，就像她一针一针缝被子一样沉着．她说到丰登村里的一口井。那口井后来成了韩三月和卞超凡的“谋人”。他俩每天早晨都去同一口井挑水。走过几乎被杂草和野花遮避的小路，他们相遇了。最初是不打招呼的，一人挑，另一人就在旁边等着。后来打招呼了，两人就一块儿挑。井口很大，两人就站对面，放下水桶，眼瞅着水里面来回晃动的两张年轻人的脸被击碎了。再后来卞超凡就帮我四婶拔水。时间长了，就算是很认识了，直到有一天，平白无故冒出一群小孩儿，他们叽叽嚓嚓管我四婶叫师娘，平静被打破了．卞超凡就托人去四婶家提亲，却被石匠拒绝了。石匠认为卞超凡一个穷教书的，上无父母兄弟，手上又没几斤力气，种地外行，女儿嫁过去肯定受苦。四婶却一根筋的认定“人穷志不穷”就是好，牛的力气再大毕竟还是牲口．卞超凡认为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他把对石匠的不满迁怒到我四婶身上，一连十几天都不搭理我四婶。四婶苦恼透了，办事也丢三落四的，石匠就冲四婶发脾气，本来挺好的父女相依为命的关系一下变得很僵。四婶有心找卞超凡诉诉委屈，可那小子的脸却绷得像涂满黑漆似的。四婶就把满腹怨言发泄到家务上，她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把衣服洗得掉色，把水缸挑满，把猪和鸡喂得不叫唤，总之是不叫自个儿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觉得空荡荡的。这一切在石匠看来是四婶改好的表现。与卞超凡动不动就在班里冲学生发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时天不是打雷就是下下雨，刚开始是淅淅沥沥的下，后来就是瓢泼大雨，满世界都湿淋的，地上的水洼里爬满了出来透气的蚯蚓，鸡子成群的往房檐下避雨，猪卧在水圈里望着自己的被淹没的肚皮直哼哼。地里的秧苗都溺死了，丰登村没有一个人出门，他们躲在屋子里眼瞅着粮食受潮，发霉，同时还要抵防屋的老鼠偷吃粮食，蝙蝠在屋子里到处乱飞。雨小些时，村子里就到处是青蛙，蛤蟆“呱呱呱呱”的叫声。有人就捉些青蛙烧着吃。他们巴望着天快些放晴，好过河瞅瞅桥那边地里的蔬菜还有没有。不料一场大风夹着猛雨过后，竹桥被洪水冲跨了，谷仓改成的教室也被风吹趴下了。
这真是老天给丰登人开的一个玩笑，第二天竟晴了。日头晒得畜牲满街跑，晒得活人不敢用眼皮去夹阳光，到了下午，地下便一片湿热了。照例还是生产队长带头敲了锣，招集村民修谷仓和竹桥，卞超凡也跟在队长后头吆喝，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教育。他的喉结突得厉害，人比以前更瘦了。四婶打开窗子看他，他装作没看见。
新教室被一群衣衫褴缕的村民建起来了，他们每天都累得满头大汗，有几个人还中了暑。石匠没来也不让四婶去，不过做竹桥时他倒异样积极，干得很卖命，四婶就在家里熬些粥，抽空给他提去，闲时就挖些野菜，收拾下狼藉的院子，更多的时候是将缸里那些发霉的粮食摊在院子里晒掉上面的绿毛。傍晚时还得去野地里给猪打草。
眼瞅着竹桥就在完工了。有天下午四婶去井边挑水，刚走到半路就被人一把抓住了，那人是四婶的隔墙邻居的媳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四婶说，三妹子，快去哟，你阿爹要把人家凡娃子打死了噻。四婶一听扔下钓担就跑，两个木桶“咕噜咕噜”滚到草丛里。等她跑到河边时，架已经打完了，石匠脸上胸前挂了彩，被几个人拦着，他暴跳如雷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卞超凡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流了一头血，那血流到他脸上，红得让人恐惧，嘴角也渗出了几缕。腿上好像也挨得不轻。只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的骂，他一张嘴俨然成了血口。他吼出的每一个诅咒都像尖刀一样插在四婶心上。四婶硬着头皮拽走石匠。石匠临走时还重重地威胁了卞超凡一句。
这次的暴力事件换来的是石匠和四婶好几天没说话，卞超凡的本家也没来寻衅，不过再见面时自是比从前冷淡多了。石匠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用暴力能否让卞超凡知难而退。而在我看来，他这样做是为了同另一个男人来夺自己的女儿。因为她是他这近二十年来的精神依托，他不想轻易让她归属于某个男子，特别是那种在他看来非常软蛋的男子，除非那个男人的自信足以让他无地自容。但也许仅仅是出于他想给女儿找个好婆家，不让她吃太多苦。我没有见过石匠，所以猜想未免失真，你别太放在心上。
那时的中午一定漫长得很，丰登村的村民除了午没事可干。每个有人的屋子都弥漫了呼噜或鼻子息声。石匠好几次醒来想喝天水时，都发现里间的床上空荡荡的，最初他觉得可能是屋里太热，四婶去河边乘凉了，他就去河边，还真发现四婶在河边挥舞着棒槌洗衣裳呢。可后来就觉出古怪，壁如说有时四婶一个人在屋里时她就会唱些山歌，可一瞅到石匠，她就立马不作声了。好像只有一个人时她就挺快乐似的。
一天，石匠告诉四婶，他要上山砍几根竹子作鸡栅栏。然后腰里别上一把砍刀就出门了，那时人们正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打呼噜。
他再次出现在村子里是在两个多钟头后，地点是卞超凡的窗子下。他一脸厌恶与愤怒地站着身后是一片深绿的竹林，透过窗子间隙，他看到一床鲜艳的红单子，单子下面躺着四婶和卞超凡。他们刚才还是赤裸裸地抱在一块儿，现在却慌乱的不知所措。这当口石匠一脚踹开了房门，颤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四婶几乎要哭出声来。卞超凡也是呆若木鸡。谁知石匠只是长叹口气，重重跺下脚转身走了。等到四婶和卞超凡追出门外，他已远远的消失在林子里了。
四婶说她把她爹弄丢了，而且丢得很彻底，全村没有一个人见他去那儿．她和卞超凡找了好多地方，甚至都在浓密的林子里迷了路，都没能发现石匠，只见来回飞舞的蛾子和落荒而逃的兔子。他们没头脑的找了一个月，最终还是无奈的放弃。这段时间四婶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说要不是卞超凡待她好，她就想绑根绳子上吊算了。谁知三个月后，石匠回来了，像个野人，胡子拉茬，衣裳破烂得像个叫化子，他将肩上的一捆竹子卸在当院里，然后对我四婶和卞超凡说，再添上几根，可以给你们打个竹床了。
四婶的故事讲到这儿时，奶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正在帮她套被子的四婶。然后便当着我的面骂起我四婶，说她浪，恁不要脸的事儿也方得她说得出口，还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也骂她不孝顺，不心疼她爹；甚至连卞超凡都骂了，骂他是小白脸，当知道勾引人家好闺女。
天凉了，套好的被子都锁在箱子里，等到上冬用。四婶先还来过几次，叫奶奶教她衲衬底，后来竟不上门了。奶奶说八成是小四媳妇有喜了，我们还将信将凝。果然，过了没两天，四叔就高一脚低一脚来我家借鸡蛋了。奶奶笑盈盈地捧出一个瓦罐说，早给你这龟孙预备好了，小四儿好福气呀。
过罢五月当五，四婶生了个大胖小子，用秤称了称六斤四两，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家人皆大欢喜。还没满月，小叔便抱着上门来求奶奶给取个名字。奶奶也高兴啊，把小孩子搂在怀里爱不释手，时不时拨拉一下那小孩儿的茶壶把。一边问四叔小孩的生辰八字，哪知道这肥小子将小鸡鸡一挺，硬生生的尿了奶奶一脖子，周围人一隈慌乱旋即便哈哈大笑起来。奶奶也顾不上擦拭，对四叔说，这小王八羔子到底是你弄出来的，跟你小时候一个德性。然后假装要撕小孩儿的脸，小孩也瞪圆了眼睛，奶奶说，你这小破孩儿还怪赖呵，干脆叫你赖赖妥了。从此，这个叫赖赖的小胖孩儿便经常或尿或拉到我奶奶身上，一直等到他穿上刹裆裤为止。
四叔高兴得像只折翅断腿的麻雀，连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走到小卖铺里就大吼一声，“两斤红糖”，把正在记账的六妮吓得猛一哆嗦。其实四婶早就不吃红糖了，她在床上躺了一星期便背上锄头下地锄地了。四叔苦劝不住，只好让她多吃些糖水荷包蛋补补身子。
高兴归高兴，添丁加口毕竟是大事。四叔为这事费事不小。先是办准生证，他从上冬来就去妇女主任家跑前跑后，拉料，磨面，挑粪啥都干，麦口天他一人就把主任家五亩二分小麦全割了，总算是少花了百十块钱把证给办利索了。但接下来买鸡蛋红糖，到乡医院接生，草办酒席都花了不少钱，粮食卖的只剩口粮，卖光了地里长势正好的桐树，还问我奶奶借了一百二十块钱。两人高兴之鱼，就望着被烟薰黑的四壁发呆。四婶对四叔说，这样也不是办法，大人能顶住小孩儿可不行，得快点找点能生钱的事做。
两口子决定上西地锄草。“西地”是村西二百六十亩茺地的简称，后来被村里的富户承包了，种植中药材，农忙时找人帮工。男劳力一天15，女劳力不从一天10块。上工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半，晌午一个半小时吃饭。好多人嫌累时间长，不愿来。四叔和四婶可是铁了心来了，还给人签了合同。可人家老板嫌四叔罗锅，干活不麻利，最多只给十二。这样两口子一天也就是22块钱，饭还得自己做，工具也是自备。
活很苦，因为杂草下全是碎山石，叮叮铛铛一天，就把锄给卷刃了。四婶先还是背着赖赖一块儿锄草，可天儿热，怕把儿子晒坏了，就寄到奶奶这儿照着看，中午四婶会来我家一次喂赖赖吃奶，晚上再接回去。因为正是伏里天，特别是午后两点热得像下火，百八十亩地的茺地连树毛儿都没有，头上的草帽烫得像包子锅似的，两口子硬是佝偻着身子“吭哧吭哧”锄地，一锄就是几个钟头。把四婶白生的脸晒得通红，四叔的脸本与炭黑无甚区别，自与四婶无法比。村里人看得都直咂舌头，走到路上，好多人都端出开水让四婶喝。
以上都是农忙时节的情形，农闲时，四叔就去小包工队打小工，这次人没少给，一天15就15，因为四叔和灰很有一套。四婶就去村里木材厂给人摆木条，摆一方7块钱，有时也能挣二十多块。摆木条倒不怎么麻烦就是磨手指头，累得腰疼，满头都是锯沫。四婶干活实性，又想多赚钱，累得够呛。四叔却很精，很会偷懒，一天下来就像没事似的，衣服都没怎么脏。家里的晚饭他倒是全包下了，有时也给四婶锤捶腿按按背。更多时候是两口子一块儿逗赖赖玩儿，看着他满屋子爬来爬去叽哩呱啦，一天的劳累也跑没影了。
这日子像是《渴望》一样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赖赖会叫爸妈，会叫奶，甚至会叫我“果果”了。四婶和四叔合计，要把上房扒了重盖，他俩可不是瞎折腾，存了五千多块钱哩。
房子盖了三间平房，新式的，还吊了顶粉了四壁，安上玻璃窗，屋里头亮堂堂的，我奶奶坐到里头就不舍得出来呢，逢人便夸，小四媳妇就是中啊，小四活了半辈子都没弄个像样的窝，人家一来，房子就竖起来了，还生个虎生生的小子，啧啧．．．．．．夸得村民心里都痒痒的，是呀！以前谁用眼皮夹过小四，看他还不是像看大粪勺一样，可人家现在可不是抖了，半路里娶个好娘们，那日子便“滋溜”上去了，也不是光棍了，还有了掌门人，一阵羡慕后便各自回家骂自个媳妇不济事。
四婶却突然病了，病得头重脚轻，走路摇晃，风大些就想把她吹趴倒在地下，脸也有些蜡黄色，四叔赶紧带她去医院检查，做了血样也过了镜子，有位带带着洁白的口罩，却说着满口脏话的大夫告诉四叔说，求事没有，就鸡巴有点贫血。
四叔无论如何不让四婶去村厂了，让她呆在家里专职“带孩子”好好养身子，四婶说那不中，你得再给我买一头老母猪养养，我一闲下来就想死。
母猪买了，就在先前四叔放羊粪的地儿垒了个猪圈。赖赖有事干了，整天跑到猪圈边上跟猪聊天，一聊就是半天，后倒省了四婶不少事。四婶就抽空看些养猪的科普读物，有不懂的地方就去找我，我这才知道她原来还识字，还识得不少。
等到四婶恢复元气的时候，四叔家的院子已经很热闹了，到处都是嗷嗷叫的猪娃儿，黑的，白的，花的都有，满院撒欢儿，买主儿便循着满院猪声来认购，一会儿工夫就卖光了。四叔高兴的钱都查不及。
看来养老母猪卖猪娃儿不失为家村发财致富的一条好路子，四婶家像传统个体户一样走上了“粗放型”经营的道路。她对四叔说河边的自留地不种菜了，咱再盖上它几个猪圈养猪，往后你晚上不用跟我睡了，你去跟猪睡去，一直睡到小猪出圈为止。
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四婶是很有眼色的，扩大养猪的头一年，就净嫌了四千多块，除去一部分装修房子和日用，剩下的四婶全用于扩大规模上，结果第二年更旺，到年底时手里已经有八千多块的节余了。春节时，四叔穿上了祖宗八辈没摸过的西装，虽说看上去扎眼，可毕竟也拽了一回。四叔走哪儿喷哪儿，可就不舍得给人家让烟。赖赖也俨然成了小孩儿眼中的阔少了，穿新衣戴新帽，电动车火柴炮，他都有，身后经常跟一群小孩子，为的是玩一下他的枪或者吃他一个龙虾糖。他一点也不仿他爹，出手大方得像个未来败家子。只有四婶未改本色，还是穿着朴素的衣服，跟人打招呼也不因为家里有钱了就摆谱。好多人都巴结她哩。其中就有不少当初骂四婶是破鞋的男男女女。村长见面也顾不上四叔手脏了，上去就握手，开口就是“你牛逼了啊”。他们这样做无非也就是想让四婶传播两招养猪之道，他们现在对母猪产猪娃儿可是比对自个女人生孩子还上心哩，四婶也是个热心肠，谁问都说，有时还去人家里给人当场指导哩。结果全村一下子就有一百多户养养老母猪的，碰巧也有许昌的过路车来收购，把村里的肉猪和猪娃儿全买走了。各家都嫌了不少钱，全村仿佛一下子就提前进入小康社会似的，到处都是西装皮鞋，到处都是被丢掉的大半拉好面馍。他们争先恐后的奉承四婶，敲锣打鼓给四婶送匾，甚至还有人提意要给四婶立个活牌坊哩，便考虑到开支较大作罢。
四婶当时可高兴了，我甚至觉得这种高兴有点儿过头。她第二年动用了所有的积蓄养猪，四婶可是名人啊！其他人哗哗跟着上，有钱的狠命砸，没钱的借钱也得买种猪。结果全村养的猪是人数目的两倍还要多，连我家都养了两头哩。结果一场大猪瘟过来，圈里的猪死的死亡的亡。不到一个月，全村便没有一口活猪了。村子里处都是死猪的味道，白白的肚皮直挺挺的露在外面，苍蝇乱飞，人们那个心冷啊，特别是四叔，他哇呀呀的哭得比死她娘死时还痛哩，死抱着猪头不让人埋，硬是看着自个儿的猪一个个倒下，心绞的是茶饭不进。
四婶一下子成了罪人了。谁见她都翻白眼，吐唾沫。连平常对她言听计从的四叔也开始数落她了。四婶也难受啊，有空就来找我奶奶诉苦，见人就连声说对不住。可是又有谁搭理她呀，他们甚至谣言要把四婶赶走哩，时间都定好了，就定在过完四月十五小麦会，不走就打，打死话该解恨。谁知道四婶竟提前蒸发了，正在人们用最恶毒的词汇骂她时，他又回来了，坐县长的车回来的，县长站在台子上说“你们村儿遭灾”的事政府都知道了， 我们已经研究决定每户补贴2000块，帮助你们渡过难关。村民高兴的像是死去的娘又活过来似的，刚还是死寂，刹那间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了。四婶就坐在她家的青石板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后来才得知，为了这笔补帖，四婶一个人在县政府门前跪了整整一天，起来时腿都不会打弯了。
就这样，四婶又留下来了，人们既不对她称道，也不贬低她，只是隐隐觉得她是号人物。四婶和四婶也便就这样平淡的过了。四叔照旧和他的灰，四婶依然摆她的木条，赖赖却是一天一个样的往上长了。都上一年级了，他怕四婶不怕四叔，因为他比四叔跑得快，更因为四婶打起他来从来手不不留情的。四婶还给他取了个学名叫薛冬青。
有空闲时，四婶还是会会我奶奶学做针线的。奶奶和我都是她故事的衷心的听众，还好四婶大都是在我放假时候来我家，这样一来，我便能将她的故事叙述完整，也好对大家有个交待。尽管这个凉白开一样的故事可能已经把你拖得昏昏欲睡了。
那就还得从石匠卸的那捆竹子说起。这捆竹子后来变成了一张竹床的零部件，而送竹子的石匠成了一对新人的老丈人，这对新人就是就是韩三月和卞超凡。石匠去林子里回来一趟后，明显变老了，眼里经常塞满眼屎，说话慢腾腾地，有些迟钝，常常一看一个东西就是半天，像是想啥要紧事似的，要么就开口就是：喋喋不休地给人讲乐山大佛，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听的人都快会背了。终于有一天早上，他躺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把腿能伸多直就伸多直，死了。四婶哭了三天三夜，在这世界上，她再没有爹了，她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了。除了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
四婶说卞超凡是个好人，因为全村人都说卞超凡是好人。他也是全村最斯文的男人。同女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看到有少妇坐在门口喂小孩吃奶他就远远地回避。全村的男人大都将他奉为上宾，因为他从不屑于同他们淡论农田水利床头床尾之事。他是文化人，文化人说话都是闪烁其辞的，还夹着一些村民听不懂的新名词。这大家都知道。
多年来，卞超凡有人愿望，那就是让丰登村所有的适龄儿童都能穿着干净的衣裳坐在镇子里那亮堂堂的教室里，而不是背着竹篓光着脚丫子出没在山上的林子里。而要想实现这些，就必须说服村民，以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坐在丰登小学里念书。村民大多是不情愿的，他们送孩子上学只是出于给卞超凡面子。因为卞超凡办的学校是不收学费的，由此可见卞超凡确实是个好人，是好人就得给人家面子，不能冷人家的场。
卞超凡还抽空教四婶识字，为的是让四婶也能给孩子们代课。四婶对知识是不感兴趣的，可既然是丈夫说了，也就不好意思推托就算是从他个面子吧。这样四婶硬着头皮学了一段时间，居然能给一年级的小学生代课了，教得还挺好。我想这可能得益于她比卞超凡更会哄小孩儿。
理想不能当饭吃。免费办学可不是说着玩的。家总得有人收拾，地总得有人种吧，卞超凡是不屑于这种粗活的，他在家主要任务是白天回来吃饭，晚上回来跟四婶睡觉，这可苦了四婶，她一个人既要忙里忙外，又要去学校代课，还要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就是铁打得也快要散架了。可这些委屈硬是咽在肚里不说，在卞超凡跟前也总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我觉得为了卞超凡的理想，四婶牺牲得太多。
过了一年，四婶生下个女儿，瘦得可怜，怕养不活就叫太平。刚好有个科考队来堪探资源，无意中发现还有个村子，就住了几天，当中有个年轻人刚从林业大学毕业，同卞超凡一见如故，促膝长谈了几次，被卞超凡无私办学的精神打动。遂留了下来，要给卞超凡当副手。这样四婶才是以解脱一心一意带孩子做家务。
那个大学生叫齐海城，卞超凡招呼村民给他搭了个小木屋，两人经常在里面喝酒聊天，酒是自家酿的，用的是稻谷。
这一年风平浪静，按下不表。
又一年，四婶生下子一女，同样的瘦弱，就取名二平。屋子一下乱糟糟的。卞超凡不喜欢抱小孩，抱也是象征性搂一把。四婶下地待弄秧苗时，总是挑一对竹筐，大平，二平就放在筐里，找个凉荫放下来，然后转身去田里。往往是过不了十分钟就往回跑一次，因为大平二平的哭声就像天使二重唱，此起彼伏。四婶就像一只软弱弱的蝴蝶，在田间飞来飞去。四婶说当时她气得都快想把她卡死。那几亩秧可全是她家的命根子，不侍弄好半年就要饿肚子。四婶狠了心，在耳朵里塞上两团棉花，任大平二平在地头声嘶力竭地叫，她就是装作没听见。结果这两个小孩长大后就是不会哭，我想可能是她们小时候透支了眼泪储备。
好在大平一天天长大，长到三岁时候都会帮四婶照看二平了。她照看妹妹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闹就打耳光，一直打到不闹为止。四婶最初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大平把二平打得直打哆嗦，鼻涕弄了一脸，四婶才感到问题严重。四婶过大平，用手摸着她那油腻的头发，第一次用嘴而不是用手告诉大平说，姐妹都是骨肉，肉连肉打不得。
就在大平放弃二平施暴的若干天之后，四婶怀上了，又过了若干天之后，生下一子。全家欢喜，卞超凡提前十五天让学生放了暑假，回家给四婶做饭，并利用业余时间，给儿子钻研了一个名字，叫卞伟业，四婶后来管他叫小伟，小伟无疑是姐弟三个中获得父亲恩崇最多的一个。
一家有三个孩子是很头疼的，他们除了吃喝拉撒，还会不干活，最要命的是老生病，特别是小伟，他得病的频率最高，持续的时间还长。两口子光为他都花去了不少工夫。再中上大平，二平，简直乱成麻了。卞超凡一听到孩子闹就拿本书出门了。四婶有时就劝丈夫说，要不咱不教了，就是歇两年再教也行，先把仨孩子拉扯大再说。卞超凡不悦了，说是什么话，人家大老远来放着大学生不当还来教，我有啥理由不教，我不教谁教，你忍心让这些正上学的学生放下书本回家挑大粪，那咱这穷山村什么时候才能修上柏油路，才能住上平房，四婶不吭声了，说了也不顶用。
丰登小学的第一届比业生已经到镇上读初中了，有一个叫刘英明的学生脑瓜特别机灵，上了不到一年就直接跳到初三了，为此卞超凡深感欣慰。这已经是齐海城呆在村子里的第四个年头，对这个村子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他确实喜欢这村子，这儿除了穷，几乎没啥不好。山水好，空气好，人心好。不会为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闲扯淡。但旅游和安居毕竟是两种不同的生存态，苦难可能会被局外人当作艺术鉴赏，却让当局者茫然无措。齐海城有这种感觉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有时候发现自己这几年队了多教会一些孩子写字和多钓了几条鱼之外，别无所长，年龄倒是走了四岁。前些日子，他一个大学同学翻山越岭来给他送信，说他大学时的女朋友等不及他，跟别人结婚了。这对他打击很大，虽在意料之中，没事时他就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反思这四年来的生活。发现一切都索然无味。他想走，但在待他如同亲兄弟的卞超凡面前，他开不了这个口，在一群叽叽嚓嚓的把“齐老师”叫不离的孩子面前，他开不了口，他甚至对自己都开不了口，仿佛就像是自己要背叛某种伟大人的东西似的。刚好在这时候他上山中了漳气，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全村的人都来看他，有的拿鸡蛋有的拿肉，他几乎要把这看成是对他最后送别了。好在吃了几剂药病好了，他却睁在眼睛对卞超凡说他要回去，他说这几天做梦经常梦见他的爸爸妈妈。卞超凡说你啥都甭说了，我都知道，你回去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哥一件事，帮我培训几个像样的老师算哥求你了。齐海城笑得像个孩子。
半年后齐海城走了，再没回来过，卞超凡也变得郁郁寡欢，动不动就喝酒，喝完酒就大骂齐海城不仗义半路走人。酒醒时四婶就反他的醉话重复给他听，他就狠命抽自己嘴巴子，吓得四婶以后再也不敢说什么，大平二平和小伟都在墙角瑟瑟发抖。
也不是没有好事，那个叫刘英明的聪明豆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专，两年毕业后，又分到了考镇教育专线。也就是提起他卞超凡才会神采奕奕。
余下的学生大多不成材，他们在学校要么打别人，要么被别人打，也有抽烟，逃课的，更有干脆上着上着不上了，跑到广东深圳去当童工。以至于校方一听说是丰登小学的应届毕生就头疼。卞超凡也头疼，他一头疼就心情不好，一心情不好就喝酒，一喝酒就打人，刚开始是打三个孩子，后来连四婶也一块打，四婶知道他委屈，就忍着，也晓得他酒醒了就懊恼，哪知他后来打上瘾了，一喝醉就打人，专打四婶，出手也越来越狠，而且也看不出酒醒后他脸上有多少懊恼神色，最后竟成了名正言顺了。
那是段苦日子，四婶说她那时瘦得像柴禾棍似的，身上到处都是淤积的肿块，晚上一挨床就浑身疼，就这卞超凡晚上还变着法子折磨她。她觉得把当时就是一头任人使唤的驴子。至于卞超凡眼中那像泪光一样闪烁的东西再也找不见了，他的目光中有的是猥琐和凶残，间杂几分悲壮，却很难看出同情，他征服不了世界就只好去征服四婶。
四婶说她不止一次盼他改好，但这渴望又被卞超凡一巴掌一巴掌打碎了。他却从不打班上的孩子。他顶多大声吼他们。四婶解释说这是怕学生家长报复，我以为没这么简单。
四婶也没有反抗过，不过一个身心疲惫的女人是打不过一个血气方刚的男的人。更何况四婶带仨孩子，还要忍气下地干活。卞超凡还是恬不知耻的回家吃她做的饭，有时成咸了淡了发通脾气。
四婶也上过吊，被人救下了，没死成，卞超凡拨开人群就朝四婶屁股上路面了两脚，然后盯着四婶那发青的脸，竟扑在四婶怀里号淘大哭起来，像个刚被人抢去苹果孩子。四婶心软了，抱着那男的人脑袋也痛哭起来，周围的人都说看来这两人八成是神经了。
卞超凡真有一段时间改好了，他怕四婶上吊，就整天跟到四婶后头，四婶说你去上你的课吧，只要你能待我好，我就不死，也不愿死。这样他才放心了。但一下课就跑回家里，帮四婶弄这做那，有时还辅导一下大平二平，要么就逗小儿子玩耍。那年丰登的成绩也格外好，有人说县报都要下来采访呢。卞超凡办啥事都变得乐呵呵的。一切都好像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料却了生了一场意料不到的变故。
镇教办公室下发了通知，说是为了使基础教育更上新台阶，也方便学生的统一管理和享受更优越的教学资源，特规定全镇小学无论大小，一律撤销，镇政府将在镇开发规划600亩地，建十所小学。实行寄宿教学，封闭管理。卞超凡听到这个东西就破口大骂，骂那群狗娘养的乱弹琴。便他还是连三赶四去了镇里一趟，在镇政府前他拦住了一个人大代表，那代表态度很好，说我们有监督权没有执行权，你去找找教办室刘主任，这议案是他提的，具体事宜也应该由他给你解决。卞超凡在偌大一个镇政府里转了半天，碰到的姓刘的倒是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主任。最后总算找到一处宅子挂了“教办室”的牌子，才看到了端坐在黑皮沙发上的刘主任。那人抬起头，卞超凡傻了，原来刘主任是刘英明。卞凡超强压怒火说明来意，哪知刘英明一副官腔说：卞老师我这可不是存心想毁母校，可我总得为全镇十八万父老乡亲着想吧，再说你免费办学又图个啥？咱得符合国家政策。我也知道你日子不好过，这一百块钱，权当是当学生的孝敬你的一点心意，往后，为这事你就别再闹了。卞超凡接过那一百块钱，当着他的面撕成一片片，然后用力砸在刘英明脸上，转身气呼呼走了。
卞超凡回家喝了斤半酒，又变成了疯子，还没等四婶缓过神来，就抓起四婶痛打了一顿，就像是狠命抓把扫帚扫地一样。
这次是绝望了，无可救药的绝望。
四婶打定主意离家出走，她就向一个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打听。那人说你去河南吧，河南那边煤多，钱好挣，你到那边找个对你好点的，别窝在这儿遭罪了，四婶问咋去，那人说见了煤车就扒，看见大煤矿就到了。
四婶就带上几天的干粮，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拿就出发了。他以为河南很近，只是扒几个煤车而已。结果她连扒了六个煤车都没能到河南。中间还碰上了人贩子。算了，四婶吃得苦够多了，人贩子这段我就不写了，但必须叫你知道，不然显得我不够尊重客观事实。反正是有好人帮助把四婶救了出来，然后给她指了一条正北的大路，她看到一辆煤车就扒了上去，没多久就饿晕在煤堆里，那是俺许昌的一辆煤车，司机把车开到俺村公路边上撒尿时，发现了四婶，他就上去摸了摸，手脚冰凉，以为死了，就把四婶抬下来扔到路边。于是俺四叔便半路上拾了个媳妇。当然，有关司机的描写，也是我的猜想，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你看出来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已经穷尽了我有有限的想象力，不过，后来真有个放羊的在那个傍晚四婶躺过不远的地方闻到一股尿臊味呢，我是没这个机会了，因为我听到四婶陈述这一节时，那泡尿已经被白白的蒸发掉了，我去时只看到一棵在风中摇摆的野菊花，小得很，白色的。
至此，我的叙述完趁了一次汇合，就像当年红二和红四回师一样，当然两者的意义不可能同日而语，四婶的意义也不能上升到国家民族的高度。只是四婶的过去与现在重合了，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甚至觉得有必要请自个儿吃顿饭。因为叙述四婶让我花去了好多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四婶的脸变成好多张脸，我伸伸手却抓不住她们，甚至连我最初想表达的那个四婶也不知跑哪去了。现在我的叙述快要终结了，我觉得我有权获得几分钟唠叨，反正你也不止一次昏昏欲睡了。好了，你要阻止我闲扯淡了，你想要我说出这故事的结局，或是说说四婶的将来。
四婶的将来注定是在飞扬的尘土上，就像是一粒尘埃。可以说自从经历了“养猪事件”和后来的县长亲自来我们村发补帖之后，四婶的生活陷入了平静，她就是在这平静中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博得了奶奶的同情和眼泪甚至偏爱（尽管她无此目的）。然后她又与奶奶合和作套被子、衲衬底、织了好多布。当然她也下了好多次地，洗了好多次衣服、掰了好多车玉米。直到有一天大家惊奇地发现，他们己不把四婶看成外乡人了，也少有人再叫四婶破鞋。四婶安稳稳地在家里种菊花，领着赖赖串亲戚，人们已经记不起四川与四婶有啥关系。
这种平衡直到后来被另一个外乡人打破。
那人是四婶的老乡，也是从丰登来村里出来的谋生的。他并不是专门来寻四婶的，他是来专职挖煤的，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村周围的小煤矿太多。他认识好多我们村的村民，他们是工友，从他们口中他逐渐听说四婶的消息，便来村里打听，并且和四婶走了碰头，四婶刚开始还避开他，可又不能老躲着，最后只好将他让到家里问问那边的情况。
那人说，四婶走之后，卞超凡酒喝得更厉害了，只是他不再打孩子了。村子里的小学生也不知由于啥原因没被撤销，卞超凡却再没心思教学，他满村子游荡，走到谁家门前就进去吃饭。三个孩子出门捡破烂了，为的是混口饭吃。卞超凡的身子越来越弱，最后竟倒在街上，刚好那天刘英明要开车回家，就把他送到医院里，检查出来，医生说了，酒喝得太多了，肝硬化。得了病的卞超凡反而看得开了，他不再喝酒，而是领着三个孩子上镇子要饭。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找找四婶，他连连摆手。四婶听到这儿已经哭成泪人了。（以上这些都是后来听四叔说的）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四婶梳整了头发，背了个旅行包，花三块钱到县城，再花五块到许昌，最后转坐火车到四川。四叔和赖赖都站在路边朝四婶挥手，这场面感动了在场的好多人。
至于四婶到那边过的咋样，我是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四叔过得不咋好，走起路来更罗锅了，并且没有以前那么那么自私和爱耍小聪明了，让我很不习惯。但有一点我是晓得的，只要有人跟赖赖打架，四叔是不管对错，都要将那人或打或数落一顿的，人都说他护短，他就双手叉腰说我就鸡巴护短，你能把我咋着吧。
尾声，——
过年时，我在街上溜达，看到一群小孩子围着圆桌推饼（一种农村新式赌博游戏），我叫过一个小孩儿问，想学点知识。他说你别问我，我正看呢，赖赖刚从他妈那儿回来，身上有钱，他们仨正积他呢。我看了一眼那仨小男孩儿，大约十一、二岁年纪，还正稚嫩地很哩，可表情上却俨然是群老赌徒。那一副认真的神情不亚于“千王之王”中的“贿王”石志康。我仗着个子大强行把赖赖拽出来了几分钟，看他穿了身新衣裳，红色的。
“你见你妈了？她咋样？”
“没以前齐整（美丽漂亮）了！”
“你妈都给你说啥了？”
“可多——”
“你见你——”
“你快别问了，我烦着呢，快输光了！”
赖赖打断我的话，悻悻地转身走了。
卡平宁０５年于洛阳
|
|
